与解语花的冷静不同,黑瞎子有一种满不在乎的气势,这种气势在这样的场合更让那倒霉的日本指挥官害怕。
如果说解语花给他的感觉是会利用他逃脱再杀了他,那么黑瞎子给他的感觉就是那把抵在他额头上的枪在下一秒就会贯穿他的太阳穴,不管他能不能全身而退,他要的只是他的命。
于是,他慌乱的用日语叫着“听他的,都听他的。” 其实日本兵并不是傻子,他们还是让人追击了,可是以黑花二人的身手,一旦打开了缺口,便再也没人能够拦住。
退到路口,喧嚣顿时涌入,仿佛一线之隔便是两个世界。
解语花微微一笑,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的向下一压,然后迅速抽出,将那小鬼子沉重的身躯向前一推。 黑瞎子唇角的笑容慢慢绽放,仿佛罂粟花一样,“解老板,后会有期。”
随着他低声的道别,两人迅速的消失在夜色中。等到日本兵追出来的时候,只余车水马龙。
解语花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一进门秀秀就察觉到了异常。
“哥哥,你受伤了?”
解语花无视她的担忧,简略的吩咐,“第一,立刻处理相机里的资料,马上传回上面。不能有一秒钟的耽搁,但是资料先不要销毁,拿给我。第二,传令下去停止一切行动,如有必要的行动先向我报备;第三,告诉雅蝶,与黑瞎子和苏媚保持距离,逐渐淡出。”
秀秀见他神色严肃,便也不多问什么,只是接过解语花的匕首,熟练的扭了几下,刀柄竟然一分为二,里面赫然藏着一个微型照相机,秀秀将相机取走,又将刀回复原样递给解语花。
解语花接过便点点头疲惫的回房间。
半小时后,秀秀处理好了手头的任务,便端着药和纱布去解语花的房间。
屋内灯光明亮,穿衣镜前的青年上身赤裸,口中咬着一块洁白的毛巾,惯用的匕首正深深的探入腹部被子弹击中的地方。
秀秀愣愣的站在门口,看着他满头满身的汗水,刀尖却毫不迟疑的一点点深入,早已凝固的伤口又涌出鲜血,顺着他精瘦的身躯快速的低落。
刀尖又深入了一分,终于停住,随着他微不可闻的一声闷哼,刀尖狠狠的一别,子弹便从伤口里弹出,“当”的一声砸在桌子上。
他将刀扔在桌子上,努力的平息了几下,才将口中的毛巾取下。
“事情都做完了?”解语花边问边从秀秀手中的托盘上拿药和纱布做包扎。
秀秀回过神,点点头,又严肃道,“出了什么事?”
“资料到手后,遇上了黑瞎子,我和他争夺惊动了日本人,我们联手杀了出来,顺便杀了那新到的指挥官。”
秀秀点点头,“有道理,与其让他们通过蛛丝马迹查到你们是为了布防图去的,不如让他们以为你们就是要杀他们新长官。否则,一旦布防改变,我们不止功亏一篑,还有可能被反击。”
“其实黑瞎子比我更需要这布防图,他们最近打了太多的败仗,所以我才让你立刻把资料发过去。”
“那为什么不销毁?”秀秀将手中的资料递给解语花。
解语花微微叹了一口气接过,“我们毕竟都是中国人。”说完,他将图摊开放在桌子上,低下头认真的看着,再不发一言,秀秀见状,便默默的收拾了子弹和血迹退了出去。
半小时后,解语花终于抬起头来,随即点燃打火机,烧毁了图纸。
夜色沉重,大上海却依旧灯光迷乱,无限旖旎。办公室并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霓虹灯的光芒反射进来,照得这空间如同光怪陆离的洞穴。
黑瞎子就站在这片光怪陆离中抽烟,烟雾缭绕间仿佛鬼魅。
苏媚画着浓重的妆容,从外间走进来,波浪一般的卷发随着她的走动在肩头飘动,“怎么,不成功?”
“我的事什么时候需要向你报备?”黑瞎子冷漠的声音在暗中传来。
苏媚一顿,“党国如今需要这份资料,你不是不知道。”
黑瞎子静默了几秒,“我知道,我会拿到的。”
苏媚低声叹了一口气,“你万事小心,今后,不会有太平的日子了。”
黑瞎子再找到机会出手,已经是一周后。
刚刚到任的指挥官不明不白的死亡,日本军方异常愤怒,上海方的日本人什么也查不出来,只好又赖到“铁血锄奸团”,于是,这几日几乎是进行全城大搜捕,然而那日在场的官兵在黑暗中与二人打斗,并没能看清二人的容貌,如此一来大搜捕自然没有任何作用。本来也抓了一些人,然而学生们奋起游行,国际上的形势又不是早年的样子,日本人便也不敢太嚣张,无果的情况下只得放人。
潜进去的时候,解语花正赤着上身准备给伤口换药,对于突然出现的人半分也不意外,“你来的比我想象的要早一些。”
“你知道我要来?”黑瞎子见他够不到后面的瘀伤,便接过了药水,一见他背后的伤,便挑了挑眉,“怎么,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说到底,这次的事情是我引发的,我自然不能让那些无辜的学生替我去死。”药水摁在他背上的时候,他眉头微微一颦,“我只说一次,你记住。”
黑瞎子手一顿,疑惑道,“什么?”
黑色的夜幕中,黑瞎子独自一人呆立,资料已经传回去,他却越发的迷茫。那个人会主动将布防图一字一顿的告诉他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其实他本来已经想好了太多手段,其实他本来以为他只能问出一部分来,如今这样的结果,让他始料未及。当他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只回答他一句话,“你是中国人。”
这样的解语花,让他无言以对。他自问他做不到这样,他虽然独立特性,不听命令,却一切以党国的利益最大化为前提,这些年,暗里死在他手上的共党不计其数。如果是他,他死都不会交出图。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解语花让他震撼。
1944年5月22日,日本集中营的几名外国难友出逃,被迫躲进玉米地里,之后意外遇上隐藏在附近的游击队,游击队决定送逃亡小分队去昆明或者桂林,6月2日,逃亡小分队到达浙江临安天目山。
“我来只是希望你帮忙疏通疏通,他们必须要途径重庆。”解语花在黑瞎子的办公室里捧着一壶茶,优雅如同贵公子。
黑瞎子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好,我会跟上面交涉,让你们的人暂时进入重庆边界,但是一进入,就要有我们的人接管。作为报答,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人。”
解语花微微一笑,“上次的事情过后,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们彼此都清楚。何必要明说。还是说,我不说,你就不去交涉?”
“当然不会,他们是国际友人。”黑瞎子突然收回手抱着手臂一笑,“只是,我想你转告“蘅芜”,二组要小心了。”
解语花面色丝毫不变,只是微微一点头,“若是熟人,自当转告。告辞。”
黑瞎子面色的笑容莫测,也不起身,只是目送着解语花出去。苏媚随后进来,将手中的资料递给他。
“看来,他真的是二组组长蘅芜,所有的资料都对得上。”
“嗯。”黑瞎子的面色慢慢冷静,“想不到,二组鼎鼎大名的组长,竟然是他。”
“二组和一,三,四组不同,二组从组建之初就全是精英,为的本来是打入我们内部。没想到,他们刚刚来不久,就和日本人打上了,否则以他们那组人的能耐,怎么会隐匿那么多年没有行动。”
“如此长时间的隐匿,是对心智的极大考验。”黑瞎子点燃一支雪茄,缓缓说道。
“如此看来,他那傲然的性子,厌恶日本人的传言都是为了和我们有相同志向方便潜伏,只是想不到,弄巧成拙,否则如今打入日本人内部哪用如此费尽心思?”苏媚轻笑道。
“雅蝶多久没来歌舞厅了?”黑瞎子沉思了一下问道。
“总有半个月了。”苏媚回忆了一下,回答到。
“先全力调查雅蝶。”
“是。”
“哥哥,怎么样?”小花一进屋,秀秀就迎了上去。
“他们果然查到了蛛丝马迹,这次的事其实根本不需要去交涉,我们今天的见面不过是互相试探而已。二组出了叛徒。”
“二组算上你,我和雅蝶,总共十二人,知道你真是身份的除了我和雅蝶只余三人,范围很小,我去调查。”
解语花面色严肃的点点头,想了想又道,“让雅蝶小心,她是最后加入二组的,我怕她有破绽。”
天上的雷声一声接着一声,气压低的几乎喘不过气来,解语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密布的乌云只觉得不安。
开门的声音几乎淹没在雷声里,解语花回过头,秀秀已经站在门口,面色冷静眼神却有一丝慌乱。
“哥哥,出事了。”
轰——
刺眼的闪电滑过天际,雷声过后,大雨倾盘而下。
雅蝶的小套间里。
解语花冷冷靠在墙上看着雅蝶。“是什么时候的事?”
雅蝶一惊,喏喏道,“就是我受伤时候的事。”
解语花一窒,又问道,“那孩子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四个月了。”
解语花沉默了几秒,“你准备一下,我想办法送你回延安。”
“那他呢?他走不走?”
“你已经被盯上,两个人走目标太大。”
“不,他不走,我也不走。我知道你们怀疑他,你们要处决他是不是?他不是叛徒,他不是。”
“你,”解语花不由有几分愤怒,吸了一口气平静一下,又柔声道,“雅蝶,你已经被盯上了,和他一起走不是要害他吗?我没有怀疑他,你和他也不容易,等安全了,我再想办法送他走,好不好?”
雅蝶警惕的看着解语花,过了几分钟才慢慢放松下来,“当年是你救了我,给了我信仰,给了我活着的希望,我相信你,也只能相信你。”
“这里,你走这条路,然后我带着雅蝶易容走这边,“小古”已经弄到了车票,我到车站与他接应,他直接送雅蝶上车。”小花的指尖在地图上一一划过,然后在火车站的位置点点。“我明天告诉雅蝶路线的时候,会告诉她相反的路线,到时候,如果“鹦鹉”真的是叛徒,知道她由我亲自护送,为了知道我是谁,一定会千方百计的套出路线,走的就会是你走的路线,你万事小心。”
秀秀点点头,“我会小心的,不过你确定雅蝶没有说出你是蘅芜?”
“雅蝶是个有分寸的人,如果雅蝶说了,黑瞎子就不必试探我了,他根据鹦鹉提供的资料猜到了我身上不奇怪。资料中必定提到过我善易容,这是我当初成为二组组长的第一条件,因为我可以是他们任何人。而且,当初二组中有六人同时来上海,这些资料有心总能查到。黑瞎子现在恐怕也是在等鹦鹉确定,单凭怀疑,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也怕和我一起曝光在日本人面前。毕竟,一个普通的地下党不足以让日本人对他有什么信任,可是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二组组长他就是大功一件。鹦鹉他也急于立功,这次一定会来的。”
“哥哥,如果明天真的确定鹦鹉是叛徒,你怎么办?”秀秀将桌子上的地图卷起来,抬头看向解语花。
“怎么办?”解语花冷冽的一笑,“敢在我手下做叛徒,还指望我饶了他?”
解语花一向缜密,这一次连秀秀都不知道全盘计划。全组十二人,唯有他自己能够掌控全局,其余人只是按照他的命令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进行接应,比如行动之前,秀秀从不知道“屠夫”会接应她。
没有任何意外的,“鹦鹉”是叛徒。
鹦鹉原名赵武,善口技,可以模仿任何人的声音,隐藏的身份是一名黄包车夫,也因此与雅蝶熟识,并得知她是“怡红”,当他的身份被查出来,高官厚禄的诱惑下,他叛变了,那时候受伤的雅蝶,便成了突破口。人受伤的时候总是有几分软弱,尤其是雅蝶这样缺少温情的歌女,所以轻而易举的他就让雅蝶对他动情,但是雅蝶是解语花亲自培养出来的人物,多次套话却什么都没说。解语花唯一推测错的一点就是,鹦鹉叛变的是日本人,而不是“那边”,他是日本人推给黑瞎子让他去查的,而不是黑瞎子推给日本人的。
其实这有几分奇怪,但是这种时候,也来不及想这么多。
手下出了叛徒,他的心里自然也不好受。看到鹦鹉的时候,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问了,“为什么?”
“为什么?”鹦鹉起先是有几分慌乱,此时看清了是他却突然笑起来,“你问我为什么?你在戏台上万众瞩目时,我在寒风凛冽中挨冷受冻;你安坐在汽车上被司机送回家时,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拉车;你享受生活纸醉金迷时,我在被人打骂被人砸车。这么多年,我和你,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解语花看着他面色暗了暗,“二组十二人,不可能每个人都是上层人士,和你一样的还有好多人,何况就算是我也不得不看别人的眼光。”
“那是他们傻,他们执着于那虚幻的梦想,这么多年,我只剩下求生了,七年时间,组织对我不闻不问,我偶尔想尽办法联系上你,都被你不动声色的挡了回来,永远都是四个字,潜伏,等待。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那你也不该投靠日本人。”解语花手中的枪缓缓抬起,眼中已经没有了温度,所有的无奈与振动都随着这句话悉数收回,的确,虽然他能够明白他这些年的无奈,却终究无法忍受他的背叛,尤其是,投靠的还是日本人。
鹦鹉突然悲怆一笑,“其实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们二组组建之初就大名鼎鼎的组长竟然是你这个戏子,每一次接触都变换的声音,连我这个练口技的都无法分辨原声,偶尔见面全然不同的面貌,你厉害,但是今天你既然让我这个叛徒见到你的真面目,本就是要杀我吧?何必这幅样子,我已经忘记了当初的信仰,那么投靠谁又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