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语花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便用打火机点燃,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才静静开口。
秀秀身份不及解语花高,所以她所知道的电文密码只是单向的,也就是说,她可以给延安方向传回加密的电文,却看不懂传回的电文。所以她只能照实记录,真正的意思只有解语花一人能够看懂,这也是为了防止电文中途被劫所做的防护措施。
“延安方面让我们继续深入,你立刻再传一道电文回去,让他们努力查一查黑瞎子的身份。”
凌晨四点,解语花带着满头大汗猛地睁开眼。
这一夜,全是奇怪的梦。
一会儿是黑瞎子和日本人站在一起,面目狰狞的残害百姓,一会儿是黑瞎子穿着国民党的军装在悬崖上与他持枪对立,一会儿是苏媚妖娆妩媚的声音“李代桃僵”,一会儿是雅蝶一身鲜血的在他面前倒下。最后一个梦,却依稀回到了当年刚刚参军的时候。
那时教他枪法的是一个挺拔的年轻男子,虽然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满身都是刀刻出来的凌厉,那是属于军人的气质。
梦中他的声音一如当年一般清晰,“解雨臣,你要记住,当你面对敌人的时候,你不能有一丝的犹豫,你的枪法要快狠准。”
他那时候还是少年,就算是经历过家破人亡,经历过学戏艰辛,经历过逃亡岁月,却也终究是少年心性,沉稳之中带着属于少年人的轻狂。
他那时候曾经不屑的反问,“我们不是要优待俘虏吗?我们不是要传播我们的思想吗?不是要让更多的人加入我们的阵营吗?若是如你所说,面对敌人连争取都不尝试,我们的理想与信念岂不是一句空话?”
他记得他的老师淡然的微笑,“雨臣,当你真正理解了你的信仰,你见一个人的第一眼,就会知道,他是不是可以争取的人。”
后来,他终于理解了他的话,所以他五年前第一次遇见在风尘中的雅蝶,就知道她是可以吸收的人,而第一眼看见黑瞎子和苏媚,就知道,他们是不能争取的人。
他穿上衣服从床上起来,在黑暗中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他的面色已经一派平静。
他拿起身边的电话,拨了两下,“给我接齐公馆。”
昨天晚上黑瞎子眼中毫不掩饰的神色他太过清楚。昔年跟在师父身边,这些年的戏子生涯,这样的神色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只不过昔年是看他的师父,这些年看的是他。
生逢乱世,没有多少人会为了一点点的嗜好去真正的做什么,毕竟,这样的年代,生存,或者说好好的生存,才最重要。
可是,他的眼神狠辣凌厉,他那样的人有一种势在必得的魄力。而他让苏媚带过来的话,虽不知道是真的掌握到了什么,还是一种试探,这个人明显是要自己去见一见他。况且他去歌舞厅找他那晚与他对视时他的眼神,那夜穆桂英傲然舞剑时他明亮的眼眸,让他也必须去证实些什么。
电话里的他声音中透漏着一丝不正经,“好啊,我们有时间见。”
只是,这种试探之外,莫名的期待又是什么?
消息发出一周后,延安方面传回消息,黑瞎子此人有很大的可能是那边的人,这更坚定了解语花与他见面试探的心思。
然而这一次的见面却迟迟没有成功,因为国内的局势有了很大的转变。
1943年11月,美英中三国政府首脑罗斯福、丘吉尔、蒋介石在埃及首都开罗开会,通过《开罗宣言》,要求战后日本归还占领中国的所有领土,包括台湾及其附属岛屿。至1943年12月,日军在兵力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被迫收缩战线,华北方面军停止向抗日根据地的进攻。
国内形势一片大好,被日本人控制的上海滩却更加艰难了。黑瞎子既然是那边的人,此时更要和日本人打好关系,偏偏日本人在他的场子出了问题,他们见面的时候,已经是1944年的1月。
局势终于稳定了一些,两个月的时间,解语花已经成功的接触到了日本上层人士。当日的枪击案虽然因为在黑瞎子的场子出事而让黑瞎子焦头烂额,但他却平安无事,因为佐藤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他在台上唱戏。
解语花近日来跟在他们身边,眼见着他们有不祥预感一般越发的醉生梦死,一众高官整日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
歌舞厅的侍者领着他直接进入了黑瞎子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整体格调如预料中的冷硬,只有黑白两色,而黑瞎子本身散发的痞子气息却依旧与这办公室格格不入。
解语花进去的时候,他正叼着雪茄的靠在椅子上,两条腿搭在桌子上。看见他进来,便邪邪的笑了一下,挥手示意侍者出去。
“解老板,别来无恙?”
解语花微微一笑,“齐爷都无恙,我自然也无恙。”
他今日风衣里面穿着白色的修身小西服,在阳光的照射下,整个人显得异常柔和,偏偏眼神却明亮异常,让他看上去又多了几份凌厉。凌厉与柔和的气质在他身上融合成一种奇妙的神采,黑瞎子觉得,这样的神采,几乎让他移不开眼睛。他一向随心所欲,这样想着便这样一动不动的看着。
解语花最终在这赤裸裸的目光中败下阵来,率先移开了目光,轻咳了一声。
黑瞎子的唇角漾出意味不明的笑容,眼神总算是收敛了一些,“我不喜欢拐弯抹角,那天的事,我这么久依然查不到半点证据,但是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解语花听了这话,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却淡淡回道,“那齐爷跟我如此坦白想要什么?”
“解老板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我现在和日本人在一起,你这样的话流传出去,总归对我不好。”解语花的话刻意漏斗百出。
黑瞎子坐起身来,指尖微微敲打着桌面,他面上的笑容莫测,几分钟后,终于开口,“解老板在戏台上这么久,很多话不需要我明说。”
解语花淡淡一笑,“听凭齐爷差遣。”
这场见面,就在这样不明不白的对话中结束,其实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接到的命令。
解语花接到的是,“合作期间,深入黑姓国党。”
黑瞎子接到的是,“解背景莫测,深入。”
天色已黯,苏媚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黑瞎子嘴角的雪茄明明暗暗的燃烧着,他倚靠在窗前,看着下面的人上车离开。
“你这次竟然遵守命令了?”
“命令?命令是什么东西?”黑瞎子嗤笑一下,“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为的不过是我的信仰,而不是那帮人的狗屁命令。我只取我认为重要的消息,杀我想杀的人。”
“那你这是……”
“对于他,我本就势在必得,他是什么人都好,我都不会放过。”
“若不是我早就知道你有这癖好,怕是以为你是认真的。”苏媚微微一愣,随即又笑道。
“你觉得我不认真?”黑瞎子回头抚着下巴,神色轻佻。
苏媚无奈,“我看不透你,你还记得你身份就好。”
黑瞎子将雪茄灭掉,笑容慢慢敛去,“你知道该怎么向那帮人汇报,别再自作主张,别以为我不知道关于他的消息是谁报上去的。”
苏媚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出去。
局势对于此时的解语花和黑瞎子来说,可以说是冰火两重天。
1944年4月起,除却由卫立煌指挥的中国远征军外,国民党军队大面积溃败。然而中国远征军收复西南失地终于奠定了胜局。
日式的拉门半敞开,黑瞎子穿着黑色的背心疏懒的依靠在墙上,端着一杯酒,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身边的日本人早就喝的醉眼朦胧,搂着两个艺妓说着胡话。门外的黑暗之中有黑影一闪而过,并没有惊动守卫,黑瞎子却突然一笑,将杯子一扔,站起身走了出去。两个艺妓知道他是座上宾,不敢阻拦,只是看了几眼便回过头去。
黑瞎子今天喝的其实不少,他选择今天来不是没有目的的,今天驻守在上海的日本人将会迎来新的指挥官,而屋子里的日本人正是最近因为没有保护好佐藤次郎而被闲置的犬养四郎,他如今郁郁不得志,连迎接新的指挥官都不被允许,而大批的人去迎接新的指挥官,意味着,今天的守卫将会松散许多,想不到那个人跟他竟然是一样的想法,看来,他们要的也是同一份文件。
最近解语花与日本人的接触越发的频繁,凭着娴熟的易容术和过人的身手,他已经拿到了太多的资料。这一次,他需要的是至关重要的一份文件,时间紧迫,只有这一夜守卫相对松散,机会大一些。况且东西已经到手,刚才经过的屋子,半掩的房门之后,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那个人今夜出现在这里,只怕也同样不简单。
只是这时候很是不巧,解语花隐藏在屋子的拐角的树枝里看着左右两侧同时过来的巡逻兵,只觉得焦急,一咬牙,便决定突围,抢占先机。
解语花飞速的从墙角窜出,日本兵反应迅速的将手电打过来,解语花隐藏在夜色中的眼眸冷光一闪,绑在手臂上的匕首已经出鞘,却突然被横里冲出来的力道一撞,狠狠的撞在墙上,伴随着日本兵叽里咕噜的日语,来人在他耳边低声说,“缩骨,快。”然后便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日本兵围上来的时候,只能隐约看见被黑瞎子搂着一个人深深浅浅的吻着,那人整个被黑瞎子护住看不清眉眼,只是从身形来看,是个女子。
日本兵于是嘻嘻哈哈的走了,黑瞎子却依旧没有停下,变本加厉的在他腰背上缓缓摸索,直到有尖利的东西抵在他的腰上,他才无奈推开一点距离,“这么快就恩将仇报?”
解语花手中的匕首微微移动作势在刚才抵着自己的某处一划,“齐爷,多谢。”
黑瞎子的手仍然在解语花身上暧昧的滑动,丝毫不受威胁,直到手掌感觉到骨骼微小的黑瞎子的手仍然在解语花身上暧昧的滑动,丝毫不受威胁,直到手掌感觉到骨骼微小的变化,怀里的人慢慢恢复了身形才放开。
巡逻的日本兵早已走远,黑瞎子微微一挑眉,便率先回头,解语花便也默默跟上,两人在夜色中一前一后的小心前进。
出了军营一段路,转弯便是一条幽深的小巷,黑瞎子便挑了这个时候发难了。
他一向出手迅速,这次抢夺的是重要的资料,更是如此。但他还是小瞧了解语花的身手,他的拳并没能打到他。解语花的腰部向后弯折到几乎直角,躲过了这一拳,然后左腿借势向前一踢,黑瞎子不得不后退一步躲开这一下,而解语花此时已经一个后空翻站稳了脚步,如此一来,两人之间便拉开一一米多的距离。
两人在黑暗之中一个严阵以待,一个蓄势待发,静静的对立的几秒,便突然间同时出手。两个人其实都是各自组织培养出来的佼佼者,此时正面对上,自然不敢大意。
黑瞎子选在这里出手有几分迫不得已,这条小巷再往外,便是马路,再往里,是军营门口能够看到的范围,一旦到了马路上,动手势必会被发现,那他们二人都很难逃脱。唯有这一小段路,黑暗无光,又是军营和大街的死角,但是难保时间久了不会有人经过。况且那位深夜下船的新指挥官,怕是也要到了。
然而解语花身法迅速诡异,完全无法预料他会从什么角度进攻,所以一时之间竟然毫无进展。
解语花其实也急,这份资料是日本军事布防图,新的指挥官一到,便会被立刻转移,今天好不容易潜了进去得到资料,却在这节骨眼上出了事。黑瞎子出招狠辣精准,除了硬拼,别无他法。
而黑暗里突然出现的光线却让两人同时一顿,回头时,一辆卡车已经开了进来——新指挥官到了。 两人同时停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的了凝重,黑瞎子率先一笑,“看来我们要先合作了。”
解语花也微微一笑,“那么就合作吧。”
这样的笑容让黑瞎子微微一愣。
这样的解语花,他只见过一次,这种强大自信的笑容,只在歌舞厅那样喧嚣昏暗的地方短暂的绽放,让那一刻的他也失态。过后他曾经让人调查过他,调查长达半年的时间,调查的结果让他很迷茫。
戏子解语花,1936年到达上海,1937年在金城大剧院登台,至此开业不足三年的金城大剧院和解语花都一炮而红。
解语花女装可称倾城,男装却丰神俊朗丝毫不显女气,加之身段优美,唱功了得,很快便成为大上海第一名旦。
在众多报纸和戏迷的评价中,他骨子里似乎总是带着几分傲然,虽然从未明说,圈子里却都知道他不喜欢日本人,为人虽然称不正直却绝不是玩世不恭。
可是,他却总觉得刚刚那种不经意流露的强大自信才是他的本色,而戏子愚蠢的傲然只是伪装。
然而此时的确没有时间想这些,这小巷笔直并且没有任何遮拦,日本兵一下子就发现了他们。
所以几乎是在那句“合作”说出的一瞬间,前方的日本人已经冲了出来。
黑瞎子善于用枪,所以一上来就反应迅速扭身夺了一把枪,紧接着回身一个旋踢将那被夺了枪的小兵踢到,回身间就看见小花手中的匕首在黑暗中银光一身,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割断了一个鬼子的喉咙,下手果断狠辣,毫不留情,与刚刚虽然迅速诡异却柔和的招式完全不同。
看来刚刚他也没有尽全力,如此,也不必担心了。黑瞎子放心的转过头,一个过肩摔便又撂倒了一个,顺便抬手用刚刚抢来的枪干掉了远处的一个小兵。那边解语花的匕首不断舞动,每一个接近他的鬼子都被他毫不犹豫的割断喉咙。这种混乱之中。两人不经意之间所流露出来的凌厉狠辣又强大气势,让冲上来的日本人有了几分惧怕。
然而这时候,枪声和打斗声惊动了军营里的日本兵,当黑花两人听到声音回头的时候,已经形成了被包围的形势。
犹豫只有半秒钟的时间,黑瞎子已经迅速的向后一转,如此一来,两人已经形成了背对背的形势。
“你相信我吗?”
紧张的局势之中,黑瞎子的语气中竟带着几分笑意。
“相信。”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解语花带着洒脱的声音在背后缓缓的传入了他的耳中。
小鬼子的数量很多,他们只有两个人,这样的混战之中,不受伤,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当两个人一人开路一人断后退到路口的时候,黑瞎子身上尽是瘀伤和子弹擦伤,而解语花的腹部则中了一枪。
路过那指挥官的车的时候,解语花果断的飞身上前,迅速的将那刚刚到任的指挥官劫持到手,同一时间,黑瞎子也默契的到了他的身后,站在最近那俩车的车头上,朝天连开了三枪。
众多的日本人终于发现他们的长官被劫持,一时不敢妄动。
解语花和黑瞎子巧妙的隐藏在光线交错的暗影里,所以就算是他们此时静止不动,日本人一时之间也没有认出他们来。
被解语花制住的日本人吓得叽里咕噜的大叫,解语花手中的匕首便又紧了几分,那小鬼子顿时一声都不敢出了。
解语花喉结微微一动,再开口已经是低沉浑厚的声音,“让他们放下枪,退后十步,否则我杀了他。”
随行的翻译早就吓得腿软,扶着身边的人哆哆嗦嗦的开口翻译。
黑瞎子此时已经配合的从车顶跳到解语花身侧,手中的枪一转便也抵上了那指挥官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