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管对准通风口，程默没有扣动扳机。
他只是盯着那片垂落的纸角，像盯着一场尚未引爆的延时装置。风从井口灌进来，吹得那纸片轻轻颤动，边缘泛着潮湿的微光——不是雨水，是某种凝结的盐渍，像是从墙体内渗出的泪。
他收回枪，铜丝从枪管上松开，缠回右臂。这一次，他没再勒紧，只是任它松松地绕着旧伤，像一条随时会滑脱的锁链。
看守所的门禁系统在他面前亮起红灯。指纹、虹膜、声纹三重验证，全部失败。他没动怒，只是从风铃上拆下一段铜丝，插进门框侧边的应急电路接口，反向供电。监控画面跳转，羁押室的摄像头恢复运行。
画面里的陆棠正低头，用指甲刮着手铐内侧。他左手虎口已经溃烂，血混着硝酸溶液滴落在地。他没戴手套，动作却精准得像在调制香水。一滴液体溅到地面，在紫外应急灯下泛出翡翠绿，缓缓扩散，像一具微型尸体在舒展尸斑。
然后，他抬手，将一枚改装过的发卡卡进手铐锁芯。发卡背面刻着一行小字：CM-9107。
程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是他父亲的警用配枪编号。22年前登记在册，七年前因“档案遗失”注销。他从未对外公开过这个编号，连档案馆的电子记录都做了加密处理。
可现在，它出现在陆棠的作案工具上，刻得像一句遗言。
画面继续播放。陆棠一边腐蚀手铐，一边低声念着：“7月15日，三点零七分，你爸签了字。”声音平稳，像在背诵天气预报。而监控时间戳显示，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正是档案馆系统被调阅的同一秒。
同步。
不是巧合，是校准。
程默拔出铜丝，转身离开。他没再看那片纸角。他知道，那不是投降的旗，也不是倒计时的指针——那是诱饵。而他已经咬钩。
警局实验室的灯亮着。裴倦坐在测谎仪前，戴着中度镜片，左眼虹膜泛着不自然的蓝。他面前的气味采集管里，正缓缓析出程默的汗液样本。
“你最近睡得不错？”裴倦问，声音平稳，像在闲聊。
“没睡。”程默靠在门框上，右手搭在枪托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管的刻痕。
“那你体内的GHB浓度是怎么回事？”裴倦调出数据图谱，“羟基丁酸，俗称‘迷奸水’，但你血液里的成分更复杂——掺了褪黑素、苯二氮䓬，还有……温羡南特制的‘安眠药’。”
程默没说话。
“你被注射过三次。”裴倦盯着屏幕，“时间分别是：7月8日、7月11日、7月14日，每次间隔72小时，剂量递增。最奇怪的是，这些药物在你体内代谢的相位，和陆棠的癫痫发作周期，存在7小时相位差。”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在替他承受副作用。”裴倦摘下眼镜，左眼机械义眼微微发烫，“有人在用你的身体做缓冲实验——让你吸收他不该有的记忆清除反应。”
程默从旧警服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亲子鉴定报告，22年前的。检测项目：Y染色体端粒序列比对。结论栏写着：受检人程默，携带Y-7型端粒序列，与陆氏家族样本匹配度98.7%。
“陆蔓的家族标记。”裴倦接过报告，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画了个太阳，边缘涂得血红，“你不是程家的独苗。你是他们选中的载体。”
他调出市政供水系统的最新检测报告。画面显示，暴雨后全城爆裂的水管中，流出的液体含有高浓度抗体蛋白，序列比对结果显示，来源为陆棠的免疫系统分泌物。更诡异的是，这些蛋白在接触程默血液样本时，会发生凝集反应——像是身体在排斥自己的一部分。
“他在往城市里撒自己的抗体。”裴倦低声说，“而你的血，是唯一的反应靶点。”
程默盯着屏幕，忽然问：“温羡南的诊疗室，地下有几层？”
“官方登记是一层。”裴倦抬头，“但管道走向显示，至少还有五米深的空间，未登记。”
“带路。”
温羡南的诊所藏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门面窄小，招牌上的字掉了半边。暴雨刚停，屋檐还在滴水，水珠落在程默肩上，像某种缓慢的计数。
裴倦用气味传感器扫描门锁，三秒后，门开了。
诊疗室内部陈设正常：沙发、茶几、心理量表挂墙。但地板有轻微的共振，像是下面有低频设备运行。程默蹲下，指尖敲了敲地砖，声音沉闷。
他拔出配枪，用枪托砸向地板。
瓷砖碎裂，露出下方金属盖板。盖板上有指纹锁，旁边贴着一张便签：“声纹验证：CM-9107。”
程默盯着那串编号，没说话。他站直，报出父亲的警号。
锁开了。
楼梯向下延伸，空气变得冷而潮湿。七级台阶后，是一扇铁门。门后是七座装置，排列如祭坛。每一座都像儿童座椅，金属骨架，皮质束缚带，头枕处嵌着电极阵列。座椅内壁残留蓝玫瑰花粉，与程默在档案馆外嗅到的气息一致。
主控台在中央，屏幕亮着。操作日志显示，最近一次运行时间：7月15日 03:07。操作者指纹：温羡南。但系统备注栏写着：“动作延迟700毫秒，符合记忆消除后遗症特征。”
程默俯身检查主控台下方。座椅底座刻着一行小字，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第七个孩子，必须活到暴雨夜。”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七座装置。七把椅子，七副束缚带，七组电极——像在等待七个人，或同一个人的七次复制。
他转身准备离开，手刚触到铁门把手，腕上的怀表突然震动。
表盖弹开，停在三点零七分的指针微微一颤，表盖内侧浮现出一行细小的蚀刻字迹：
“你的心跳，是他的生物钟。”
他没合上表盖。
就在这时，裴倦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查看，是一条自动推送的市政警报：
“全城供水系统检测到未知生物制剂，建议暂停饮用。成分分析：陆棠抗体蛋白，浓度超标3700倍。”
裴倦抬头，正要说话。
程默却突然抬手，按住右臂风铃铜丝。那铜丝不知何时开始发烫，像是被某种电流反向激活。他低头，发现铜丝末端正渗出一滴血——不是从伤口，是从金属表面，像它本身在流血。
他猛地扯下铜丝，扔在地上。
铜丝落地的瞬间，蜷缩成一个字母的形状。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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