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默把风铃塞进战术背心内袋时,金属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片。他没再看手机——那玩意儿早在十分钟前就黑了屏,连震动都停在某个不规则的节拍上。车载导航瘫痪,GPS信号被某种高频干扰波彻底抹除。他靠在驾驶座上,闭眼,深呼吸,用鼻腔切割空气里的每一丝气味。
硝酸的酸腐味还在,但混进了人工香精的甜腻,像是劣质蓝玫瑰精油被加热到临界点后释放出的神经毒素。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右臂旧伤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不是痉挛,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皮下苏醒。
他睁开眼,从副驾取出那只琥珀项链。
链子冰凉,乳牙嵌在树脂中央,微微泛黄。他将它靠近风铃,铜丝与金属接触的瞬间,翡翠色微光自缝隙渗出,像一滴凝固的毒液缓缓流动。光斑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扭曲的影,指向北。
他知道方向了。
水厂废弃泵站的铁门已经被他砸开过一次,但这次入口变了。原本锈死的铰链现在光滑如新,门框边缘残留着微量凝胶状物质,程默蹲下,指尖蹭了点,凑近鼻尖——是神经芯片冷却液的味道,和陆棠颈后接口使用的型号一致。
他没再犹豫,枪在左手转了半圈,抵住肩窝,一步步往下走。
通道比记忆中更深,墙壁不再是混凝土,而是某种生物合成材料,表面有细微脉动,像血管在皮下蠕动。滴水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频共振,每七秒一次,精准得如同心跳校准器。
乳牙风铃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手抖。那串牙齿自己动了,排列微调,形成一个环形阵列,最底端的芯片红光闪烁,频率与共振同步。紧接着,一声极低的次声波逸出,像是婴儿在梦中呜咽,又像某种基因序列正在被读取。
程默咬牙,把项链按在风铃上,翡翠光暴涨,映出墙上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刻痕:Φ7-ACCESS。
门开了。
实验室藏在地下三百米,量子锁闭系统本该需要双生物认证——活体指纹+神经电波。可当他把风铃贴上识别区,铜丝自动延伸,模拟出一段脑电波频段,正是陆棠癫痫发作前的γ波峰值。屏幕闪了一下,“权限匹配”四个字刚跳出,就被硝酸蒸汽腐蚀成黑斑。
他冲进去,身后通道开始塌缩。
眼前是环形空间,中央悬浮着三十七个冷冻舱,排列成螺旋状。大多数空着,只有第七个亮着微光。舱体透明,里面漂浮着一具女性躯体,皮肤苍白,心脏位置隆起异常,第二套生殖系统清晰可见。更深处,一枚胚胎悬浮在营养液中,通体泛着淡青色,像被月光浸透的玉石。
程默走近观测窗,枪托下意识转了半圈,触发旧伤。剧痛袭来的一瞬,他的嗅觉过载症被强行激活——他“闻”到了胚胎的气息。
铁锈味,是他的血。
苦杏仁混合硝酸的微腥,是陆棠。
两种基因在液体中交融,像一场无声的融合仪式。
他从口袋里掏出药瓶,抗癫痫药,批号TY-715-NM。手指发紧,输入控制台。系统迟疑两秒,解锁。
基因扫描报告弹出。
【胚胎编号:CM-LT-07】
【载体类型:双生嵌合体】
【记忆清零周期:72小时】
【备注:每轮重置将清除前序意识数据,保留神经突触结构】
程默盯着那串字母缩写,CM是他的配枪编号,LT是陆棠的姓名缩写,07……是裴倦的试验体编号,也是他枪号最后两位。
不是巧合。
是设计。
他正要拷贝数据,全城警报骤然响起。
不是声音,是电磁脉冲。所有电子设备在同一秒死机,灯管炸裂,屏幕定格在7:15。他的配枪编号贴片开始发烫,和药瓶批号共振,像两块磁极相斥的金属贴在布料下。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
可这雨不对劲——每一滴都带着微弱电流,击打地面时发出金属碰撞声。天空裂开一道青紫色的闪电,轨迹不是Z字形,而是七个连续的折角,构成一个巨大的“7”字。
程默扯下编号贴片,塞进嘴里,用牙齿隔断共振。他把报告刻进风铃铜丝,利用磁粉排列形成离线存储阵列。刚收好,冷冻舱内壁突然浮现一行血字,像是有人用指尖蘸着体液写下的:
“7.15不是终点,是重置键。”
字迹未干,舱内液流开始逆向旋转,陆蔓的意识数据流正通过量子纠缠通道上传至市政厅天文馆。监控画面一闪,显示出天文馆穹顶的投影——本该是星图,此刻却是一张不断刷新的脑电波图谱,频率与陆棠完全一致。
他转身冲向出口。
通道已塌陷大半,生物墙体开始分泌腐蚀性黏液。他跃过断裂处,风铃在胸前剧烈震动,乳牙碰撞声越来越急,像在倒计时。
冲出地面时,暴雨如注。
他站在废墟中央,战术背心贴着皮肤湿透,风铃的铜丝勒进锁骨下方,留下一道渗血的红痕。远处,城市陷入黑暗,只有几处高塔还亮着微光,像垂死巨兽的眼睛。
他摸出口袋里的药瓶,标签被汗水泡得模糊,但那个批号依旧清晰:TY-715-NM。
7月15日,是他母亲做心脏移植手术的日子。
也是裴倦记忆清零的日期。
也是陆棠第一次注射抑制剂的时间。
也是……他第一次闻到硝酸味的那天。
他抬头,闪电再次劈下,七道光痕在云层中交织,构成一张覆盖全城的犯罪地图。而地图的中心点,正指向他站立的位置。
风铃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耳道里响起一段声音,不是来自外界,像是直接从颅骨内部播放:
“我的记忆……每次清零,他的眼睛就多一道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