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默把风铃碎片从听筒边移开时,金属表面的翡翠光斑像退潮般隐去。他站在诊疗室中央,窗外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可手机雷达图上,蓝斑正吞噬整座城市。他没再看那台自动下陷的钢琴,转身就走。走廊灯管嗡嗡作响,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未发送的短信截图——时间显示:7分钟后。
他盯着那串数字,指尖用力到发白。不是幻觉,不是系统错误。是某种东西在篡改他与现实之间的延迟。
殡仪馆的冷气扑面而来,像一记耳光扇醒他。档案室门锁老旧,电子系统却异常先进,三级权限验证闪烁红光。他掏出配枪,枪托轻磕桌面,金属编号“CM07”对准读卡器。滴的一声,绿灯亮起。
“你用枪号当密码?”管理员抬头,推了推金丝眼镜。
“它开过更多锁。”程默没解释。这编号从他接手第一桩命案起就跟着他,母亲火化那天,也是这个号签的字。
档案调出得快,却只有一张纸质照片夹在文件夹里。死者面容模糊,裹着白布,第二性征明显为男性。火化证明上,“陆蔓”二字旁标注“死因:心脏骤停”,性别栏写着“女”,可解剖记录里根本没有凤凰图腾、量子通讯器,颈后皮肤平整,毫无接口痕迹。
“这人不是她。”程默低声说。
“那天暴雨,灵车车牌被泥糊了。”管理员翻着日志,“只记得是辆黑色商务车,接走的。签发人是基金会驻点医生,名字……温羡南。”
程默猛地抬头。
日期跳入眼帘:1999年7月15日。
和陆棠笔记本上那句“7月15日要下雨”完全一致。
他掏出手机,那条未发送的短信还在,发送对象是陆棠,时间依然是七分钟后。他没删,只是锁屏,塞进内袋。转身时,一张便签从档案夹背面飘落——铅笔写的三个数字:3:07,被划掉,又重重补了一遍。
裴倦的电话在车上响起,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
“天文馆信号截获了反向数据流。”他说,“不是陆蔓在联系陆棠。是陆棠的脑波,被提取后,模拟成‘母体回应’。”
程默握紧方向盘,指节发青。“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倦顿了顿,“那个‘陆蔓’,根本不存在。她是陆棠意识的回声,被某种协议喂养、放大,再反弹给他自己——让他相信有人在看着他,有人在指引他。”
车内安静了几秒。
“触发条件呢?”程默问。
“蓝玫瑰花粉,硝酸溶液,还有……”裴倦声音压低,“凌晨3:07分的心跳波动。每次他接触这些,系统就启动,投喂一段预设信息。”
程默想起拘留室监控画面里,陆棠每到三点零七,就会无意识地摩挲颈后。他调出备份视频,慢放。他的指尖划过皮肤,脑电波曲线瞬间飙升,与市政厅天文馆的信号频率完全重合。
不是联络。
是同步。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冲向警局羁押区。陆棠的房间刚消杀过,墙壁雪白,地面反光。指纹仪空白,毛发采集器空空如也。她什么都没留下——除了通风管道格栅边缘,一片干枯的蓝玫瑰花瓣,卡在金属缝隙里,像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
程默用镊子夹出,花瓣轻得几乎飘走。他取出风铃碎片,贴在花瓣上方。金属表面微微震颤,磁粉被吸附,显现出几道极细的划痕——和陆棠笔记本上的血渍笔迹,成分一致。
“送基因检测。”他把花瓣装进证物袋,递给技术员。
“这种花粉我们见过,”技术员一边登记一边说,“但嵌合片段……有点怪。”他抬头,“花瓣DNA和某个个体有7%非亲属性融合,像是部分细胞被提取后,又反向寄生回宿主。”
程默盯着报告单,忽然问:“有没有可能,某个胚胎在发育中途被取样,然后样本和后来的个体产生了共生?”
技术员一愣:“理论上……可以。但得是同一时间线上的生物干预。”
程默没再说话。他低头看自己虎口的旧伤,血丝正缓缓渗出。他没包扎,而是将血滴在证物袋外壁。血珠滑落,接触到花瓣的瞬间,竟被吸收进去,像被什么活体组织吞没,没留下任何晕染痕迹。
他盯着那点消失的血,忽然想起什么,翻出裴倦之前打印的通讯协议残页。解码屏角落有一行小字,几乎看不清:
意识投影成本:每小时消耗1具幼童乳牙神经数据
他猛地想起陆棠那条琥珀项链——内里嵌着的,不就是一颗乳牙?
脚步声在走廊响起,他抬头,裴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新打印的数据。
“我还原了通讯协议的底层代码。”他说,“发现一个隐藏信道。所有‘陆蔓’的回应,其实都来自一个预设脚本,触发后会自动调用陆棠的记忆片段进行重组。”
“也就是说,”程默接话,“他以为自己在接收指令,其实只是在听自己过去的回声?”
“对。”裴倦点头,“但有个例外。”他指着屏幕,“每次脚本运行结束,会有0.7秒的静默期。这段时间,信号源会短暂切换到另一个频率——编号07。”
程默瞳孔一缩。
“07?”他声音低下来,“你的编号也是07。”
裴倦没回答,只是摘下中间那副眼镜,左眼瞳孔泛出金属灰。他盯着屏幕,喃喃道:“这个频率……不该存在。它属于一个已经被注销的信号源。”
程默忽然想起什么,掏出配枪。枪身微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拉开弹匣,底部芯片边缘,刻着一行小字:CM07-19990715。
和火化证明的日期,一模一样。
“通风管道再查一遍。”他转身走向羁押室,“我要知道那片花瓣是怎么进去的。”
格栅被彻底拆下,技术人员用内窥镜探入。管道深处积着薄灰,但有明显摩擦痕迹,像是长期有东西进出。镜头推进到拐角,金属壁上刻着一个符号:Φ7。
圆圈,中间一横,加个7。
程默盯着它,忽然意识到什么。
CM07,WM-07,Φ7,07号试验体,7小时误差,7分钟周期,7道疤痕……数字7像一张网,把所有人缠在一起。
他掏出手机,打开陆棠的加密电话。通话记录空白,可当他输入“3:07”时,屏幕忽然闪出一行字:
她没死,她在看着你。
发送时间:7分钟后。
他抬头看向羁押室的单向玻璃,仿佛能穿透那层镜面,看到陆棠正坐在里面,低头啃咬虎口,笔尖在纸上划出无声的句子。
而他的颈后,芯片接口微微发烫。
程默把电话贴在耳边,按下拨号。
听筒里,没有声音。
只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