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景颂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路夏的印象如此之深,大概是因为这小子骨子里透出的桀骜,和纪景梧很像,目中无人又锋芒毕露。
他至今记得那次小小的切磋结束后,路夏擦着汗从他身边走过时,轻飘飘扔下的那句话:"隔行如隔山,你还是继续踢你的足球比较好。”
这是在嘲讽他网球水平不入流呢。
后来几天的夏令营,他们偶尔会在餐厅遇见,路夏总是独自坐在角落,帽檐压得很低。直到活动结束,他们都没再说过话。纪景颂返回柏林后,这段短暂的相遇就像夏日里蒸发的水渍,了无痕迹。
路夏“吵死了。”
听听,和当年的嫌弃他网球打得太菜的语气一模一样。
黄靖“你谁啊?这车是你们家开的呀?”
吃瘪的黄靖捡起地上的球拍。
路夏“这样就对了。”
路夏盯着黄靖捡球拍的手,再次开口。
路夏“从上面握住球拍,才是正确的西式握拍法。”
黄靖旁边的同伴马修文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叹。
路夏“你刚才说的像握手一样的握拍方式,其实是东方式握拍法。”
“柿子树网球公园站到了。”
到站广播响起,路夏拿起网球包起身,纪景颂和纪明绯也动身下车。
经过黄靖身边时,路夏停住了脚步:
路夏“初学者,分不清这两种握拍方式的人多了去了。”
他说完,还似笑非笑地朝已经尴尬得无地自容的黄靖挑了挑眉。
路夏后脚刚迈出车厢,纪景颂也在黄靖面前停了下来。
黄靖“干……干什么……”
纪景颂“刚才忘了跟你说,职业选手的平均反应时间是0.2秒,而你刚才说的'暴力网球',在关键分时失误率高达43%。”
纪景颂“去年美网决赛,阿尔卡拉斯有73%的得分来自防守反击。但那个所谓的暴力网球,在第三盘失误率达到了58%。”
纪景颂停顿了一会儿,目光向下落在黄靖脚上那双崭新得刺眼的板鞋上,然后用鞋尖轻轻点了点黄靖的鞋帮,那里还沾着刻意抹上去的红土痕迹。
纪景颂“还有啊,下次跟那位‘省队教练’打球的时候,记得把板鞋换成网球鞋,再把上面的红土擦干净了。”
他朝黄靖微微俯身,声音刚好让整个车厢听见——
纪景颂“毕竟奥体中心应该没有红土球场吧,嗯?”
车厢里瞬间安静。黄靖的脸“刷”地涨红,他慌乱地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撒的谎露了馅——他吹嘘在奥体中心球场训练,鞋底却带着只有红土场才会有的细碎粘土。
不仅如此,他还完全忘记了,打网球最忌穿板鞋……
他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能在一列普通的电车上碰到两个比他还懂行的人,嘴皮子还一个比一个厉害。
网球在国内难道不是小众运动吗?
同样感到意外的还有纪明绯。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纪景颂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而且他对网球的了解也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纪明绯“这就是你说的‘偶尔打打’?”
走出车厢,她加快了些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纪景颂“是偶尔啊。”
纪景颂唇角轻扬,阳光炽烈地洒落在他微眯的眼眸上,折射出一丝狡黠而得意的光芒,那神情活像一只刚刚得逞的狐狸。
纪明绯“之前我们还怕你回国之后会受欺负,毕竟你小时候就和你姐姐的性格完全不一样。现在看来,是我们多余担心了呢。”
纪景颂“我只是看不惯有些半吊子误人子弟而已。”
两人慢悠悠地走在树荫下,中途还停下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两杯茉莉冰豆浆,快喝完才往网球公园的入口处走。
刚从入口进去,拐弯处突然冲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刚才电车上险些被黄靖的网球拍打到的女孩。
女生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被凸起的砖块绊到,纪景颂下意识伸手一拦,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一张卡从她口袋里滑落,纪景颂弯腰捡起,瞥见了上面的信息:育青中学,齐瑛。
齐瑛“谢、谢谢!”
齐瑛慌慌张张地站稳,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是惊魂未定。
纪明绯“出什么事了?”
齐瑛“我刚才给一个男生指错路了!”
齐瑛急得直跺脚。
齐瑛“他应该是去网球中心比赛的,但是我给他指了个相反的方向……”
纪明绯“别着急,我们陪你一起去找他吧。”
纪明绯刚要迈步,高跟鞋跟却卡进了石板缝隙。她懊恼地轻叹一声,转头看向纪景颂:
纪明绯“景颂……”
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纪景颂把塑料杯捏扁,一个远投丢进五米开外的垃圾箱,随后他将校园卡递还给齐瑛。
纪景颂“走吧。”
齐瑛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忍不住偷瞄他的侧脸。阳光将他精致立体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却照不进那双深邃的眼睛。
齐瑛“刚才在电车上……”
她鼓起勇气开口。
齐瑛“你说的那些数据,好厉害啊。”
纪景颂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纪景颂“只是看过一些资料。”
穿过咨询中心,前方是一片草坡,一个少年仰面躺着,白色鸭舌帽盖住了他的整张脸,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也是这顶标志性的帽子,让纪景颂和齐瑛一眼认了出来。
齐瑛“就是那个戴白帽子的!”
她要找的人居然是路夏吗。纪景颂看着她的背影,不疾不徐地跟在了后面。
一问才知道,原来路夏确实是来参加比赛的。然而,因为走错了方向,导致他进场时迟到了五分钟,比赛资格直接被取消。
齐瑛很是愧疚,为了弥补过错,她决定请路夏喝饮料。
看着他一脸哀怨的表情,纪景颂心里突然升起一丝莫名的快意。
纪景颂"躺这儿就能补回那五分钟?"
语气轻佻得不亚于当年那句“隔行如隔山”。
路夏往上掀起刚戴好的帽子,满目疑惑地望向他。但在看清纪景颂的脸后,他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路夏“你是……”
齐瑛惊讶地来回看着两人:
齐瑛“你们认识?”
三年前的回忆再次涌上来,纪景颂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一记外旋发球打在他球拍的瞬间,手上传来的微微钝痛感。
纪景颂“不认识。”
路夏“等等。”
路夏突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路夏“既然比赛泡汤了,要不要打一场?”
纪景颂“没兴趣。”
路夏却不依不饶:
路夏“怕了?”
纪景颂“没办法,隔行如隔山。”
纪景颂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凌厉的ACE球,精准地砸在底线。路夏拎着球包的手微微一顿,白色帽檐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总觉得这句话莫名耳熟。
路夏“三年了,一点进步都没有?”
纪景颂“没有。”
不就是把天聊死吗,谁不会。
眼看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齐瑛赶紧打起了圆场:
齐瑛“那个……你们不要吵架。这样吧,我们先去买喝的,喝完再打球也不着急嘛!”
纪景颂瞥了眼她紧攥的衣角——布料都被捏皱了。这个生硬的圆场方式让他想起了纪景溪小时候闯祸后转移话题的模样。
于是冷冽的眼神不自觉软化下来。
纪景颂“好啊。”
这个回答让齐瑛明显松了一口气,梨涡在嘴角边浅浅地浮现。路夏无所谓地耸耸肩,把网球包往肩上一扛。
路夏“随便。”
——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