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轻声闭合，将晨光过滤成柔和的琥珀色。纪明绯从车载冰箱取出气泡水递给纪景颂。他低头看了眼纪明绯朝他伸来的手，玻璃瓶身的冷凝水珠滚落在她的珍珠美甲上，像带着露珠的郁金香花瓣。
纪景颂“谢谢。”
过了几分钟，车子驶入高速公路，纪明绯将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她指尖敲击着中央扶手台，精致的指甲与真皮面料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似是在缓解车里沉闷尴尬的气氛。
纪明绯“怎么突然想到要去市区了？”
纪景颂“睡不着，也闲不住。”
沉默重新笼罩车厢。纪明绯又拿出一瓶水，慢慢拧开瓶盖，钻石戒指在瓶身上刮擦出细小的声响。她望着窗外飞逝的梧桐树影，突然想起那束郁金香。
纪明绯“刚才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你对花粉过敏。”
纪景颂侧头看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纪景颂“没关系。”
其实他早就不对花粉过敏了。
小时候的确严重，每次接触花粉都会起疹子，可后来一个人在德国待久了，免疫系统竟渐渐适应了。不过，他没告诉任何人。
纪明绯似乎松了一口气，笑容释然了不少。她顿了顿，又试探性地问：
纪明绯“这些年……在德国还好吗？”
纪景颂“还行吧。”
真是个惜字如金的孩子。若是换作其他人，这般话少又性格冷淡，纪明绯大抵是懒得搭理的。她向来不喜欢费力去活跃气氛，更不耐烦与冷场之人周旋。
可这毕竟是自己的表弟，以后的相处时间还长着，总不能处在同一屋檐下还和陌生人一般。
纪明绯“看你过得好我们也放心了。你刚回国，有些事情慢慢适应就好了，不着急。”
纪明绯“对了，你现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纪景颂“你决定吧，我对南京也不熟悉。”
纪明绯“好吧。”
纪明绯“你平时打网球吗？”
纪景颂“偶尔打打。”
纪明绯“那你想不想去网球公园逛一逛？平时我们学校都是在那里打的比赛。”
纪景颂“嗯，可以。”
不一会儿，倦意袭来，两人不再言语，各自小憩。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建邺区的地界。纪明绯睁开眼，吩咐司机找一个附近的有轨电车站停车。
下车后，她迫不及待拉着纪景颂走到站台。
纪明绯“先带你体验一下河西有轨电车，我跟你说，可好玩了！”
纪景颂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目光落在她因兴奋而泛起笑意的脸上。那笑容中透着几分俏皮，与平日里骄矜高贵的模样判若两人。
纪景颂“我还以为，你和哥哥姐姐一样，都讨厌公共交通。”
纪明绯“现在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表姐也没有你想象中这么不近人情啦？”
纪景颂“车来了。”
纪明绯“走吧！”
一列银白色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入站台。两人打开手机在站台的立式机器上扫了下乘车码，快步走进车厢。
此时正好过了早高峰的时间，车厢内只疏疏落落坐着十几位乘客，整列车安静得只有车载电视里传来的气象员的播报声。
车窗外，河西CBD的建筑群鳞次栉比地铺展开来，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辉，犹如一片钢铁森林，静默地守护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
电车在河西中学站停下。两个男高中生吵吵嚷嚷地上了车，其中一个人背着个大大的网球包，包上缝着"黄靖"两个字。他一进车厢就提高了嗓门，生怕没有人注意到他。
黄靖“我刚刚在奥体中心跟省队退役的教练打了一场球，他说我天赋绝对够打职业赛！”
黄靖"要我说，现在职业网坛早就不如当初了！"
黄靖"像费德勒那种优雅打法早就过时了，现在讲究的是暴力网球！而且他那种反手打法根本就不行！"
闻言，纪明绯的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她侧头看向纪景颂，却发现他正盯着黄靖脚上那双限量版Nike板鞋。
纪明绯“要不要换个车厢？”
她压低声音，指甲轻轻点了点纪景颂的肩膀。
黄靖“你们知道为什么德国网球不行吗？就是太依赖——”
纪景颂“依赖底线相持和精准落点。”
纪景颂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车厢一静。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外套袖口，微微抬手间，腕上的运动手环感应到动静，骤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转瞬又归于沉寂。
黄靖“哟，这位兄弟也懂网球？”
黄靖斜眼打量着纪景颂的一身休闲装扮，目光在他脚上那双看不出品牌的蓝色球鞋上停留片刻，嗤笑起来。
黄靖“但是看你这样子，怕是连温网直播都没看过吧？”
纪景颂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近乎天真：
纪景颂“确实没看过。”
因为他都是在现场看的。
他还知道，中央球场的皇家包厢视角最好，对他来说那里唯一的缺点就是他不得不与社会名流们进行无可避免的社交。
黄靖“嘁……现在的伪球迷啊，就知道跟风追什么费德勒纳达尔！”
黄靖“不过也能理解啊，毕竟刚入门的菜鸟吧，知道的也不多。我呢，可以先从最基础的握拍跟你们说起。”
听着黄靖的高谈阔论，纪明绯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纪明绯“0个人想听……”
也不知道她这表弟是怎么忍得了这种又聒噪又爱装的人，这都能坐得住。
黄靖“……不会吧？连球拍有几种握法你们都不知道？”
见没有人说话，黄靖的表现欲更加旺盛，从包里拿出网球拍，不停挥舞显摆着。
黄靖“要打出上旋球发球呢，就要用西式握拍法——像这样，球拍与地面垂直，像握手一样握住拍柄。”
周围人基本上都是早起出门的学生，见他的动作幅度毫无收敛，大家敢怒不敢言，只能悄悄向后退。
电车突然一个颠簸，黄靖挥舞的网球拍猛地扫过空气，差点擦到旁边女生的肩膀。女生踉跄着后退，后背抵上了车窗玻璃。
一声轻微的闷响传来，纪景颂抬起头，顺着声响处望去，目光正好与女生惊慌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我该怎么办”五个字。
纪明绯也留意到了这个女生，她往纪景颂身边靠了靠，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纪明绯“这个女孩，从你刚才说话开始就经常往你这里看。”
黄靖“都看什么呢？”
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黄靖以为大家是被自己的气势镇住了，于是故意把球拍抡得更夸张。
黄靖"这种专业球拍你们怕是见都没见过……"
没等黄靖说完，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他手里的球拍被打到了地上。
众人朝那只手伸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坐在座位上、头戴白色鸭舌帽的男生抬起头，惺忪的睡眼中隐含被扰了睡意的烦躁。
看清这张脸后，纪景颂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白色鸭舌帽下，竟是路夏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记忆瞬间闪回三年前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夏令营，网球场上，这个戴着白色鸭舌帽的少年，在烈日下用一记外旋发球直接打飞了他的球拍。
老天是个好编剧，她总喜欢将萍水相逢的过客，再次编织进彼此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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