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不知怎的,格外寒冷,市区内早早就下起了雪。
余生抓着奶奶的手,穿行在街边“独一档”的晚高峰中。各种商贩推着小车,叫卖生接连不断。有时甚至还能听到小孩的哭闹声,在混乱的人群中异常响亮。汽车的光、路灯的光、与月光一齐并入万家灯火。点燃了独属于现代社会的世纪长虹。
迎面的晚风很凉,吹的余生喘不过气。他顾不得这些让人眼晕的景象,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在与凉风做了几十分钟的不懈斗争后,余生终于迈进了家门。他在门口的毛毯上跺了跺鞋子上的雪,脱下衣服抖了抖。外套上亮晶晶的,灯光一照,还挺好看。
余生把外套搁在沙发上,转头看向已经拿起拖把忙活的奶奶。
张玉玲自然也感觉到了余生的目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了他。“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呢,赶紧睡觉去。”
“哦,知道了…”余生一路小跑回到房间,拉了灯,关上了房门。屋外传来一阵阵水声,时不时还会传来塑料轴转动的声音,估计是拖把配套的甩干水桶。
奶奶总是这样,熟悉的爱操心,而且永远闲不下来。
余生坐在床上脱了衣服,不免得与静电亲密接触了会。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悄悄爬了进来,照的人心惶惶的。余生一下子瘫倒在床上,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一起一落个不停。他随手从脑袋后面抽出枕巾,拿起来往空中抛,等快落下的时候再接住。或者索性就让它砸到脸上,等实在憋的有点热的时候再拿起来。周围的凉风一吹,让他感觉还挺舒服。
也是,余生根本睡不着。
明天,学校要带他们到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做公益。每当听上知道这个名字,总会有一种莫名的神秘感。
孤儿院。
或许是第一次接触的新鲜感,让余生甚至有点激动。相比于之前单纯不用上课的喜悦,这次的活动给余生外加了一种更为复杂的感受。
至于是什么,或许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余生就这样呆呆的躺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开锁的声音。他立马跳起来,趴在门口听着。外面有些躁动,紧而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余生又往门边靠了靠,仔细听了听。
客厅里,张玉玲把拖布放在了一边,朝刚回来的余暮招了招手,坐在了沙发上。
“回来了,儿子?”
“嗯,余生那小子睡了?”余暮顺手拿了个果子,也靠坐在沙发上。
“他明天不是有活动嘛,早就让他睡了。”张女士顿了顿,扶住了腰。紧接一阵无声的静默后,她才缓缓开口。“你说的那件事…已经确定好了?”
余暮看起来比较轻松,拿着果子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声音。“想好了,但还没确定要谁,等我明儿再去看一眼吧。”
“行。”张玉玲笑了,“你放心,有我呢。”
“到时候再给你累坏了,天天就爱忙活点琐事,让你歇会儿还不乐意。”余暮又咬了口果子,淡淡的笑着。
“嘶~长这么大了还贫。”张玉玲抹了抹手,往余暮背上拍了一巴掌。
屋里的灯光很暖,映出了两人的影子。
另一边,余生趴在门口听了半天,除了感觉是老爸回来了以外,什么都没听清。倒是这样絮絮叨叨的声音,弄得他开始犯困了。猛烈的睡意让余生暂时停止了思考,晃晃荡荡的爬回床上。迷蒙间,他感觉自己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疼的他趴在床上揉了半天脑袋。月光依旧,只是他的眼前越来越黑,不久便被完全遮盖住了。
余生感觉自己做了个梦,梦见房门边慢慢透进了一道光,父亲从外边走进来,坐到床边,给自己拉了拉被子。
这一晚,是个很甜的梦。
第二天,余生是被厨房的破壁机吵醒的。不用想,肯定是奶奶又在制作他的养生豆浆,印象里味道不错,不过全是豆渣。
余生蒙着被子坐了起来,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也许是冬天的缘故,使蓝白色的天空中晕开了一点墨色。还没等余生清醒过来,奶奶便推开了房门。在一阵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的拖拉声后,头顶的被子突然被掀开了。
余生这才发现,房间的灯也已经被打开,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我的亲肝呀,还睡呢。”张玉玲猛地把一盆水放在床上,拿着毛巾泡水拧了几下,捂在余生脸上一顿擦。
“哎呀……凉,凉呢。”余生一下子没喘上来气,赶紧把毛巾攥在自己手里。
“凉了才精神!”张玉林把盆儿端到地上,“赶紧下床,今天你还得早点去学校集合呢。”
余生一路磕磕绊绊的被推下床,他随手把放在床头的衣服套在头上,扶着门把手穿好了裤子。走出房间,不同颜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客厅的灯、餐厅的灯、走廊的灯、卫生间的灯…几乎所有的大灯都被打开了,比屋内还要刺眼。
余生一摊手,使劲翻了个白眼。“奶奶!至于把所有的都打开嘛?”
“你快得了吧,不开灯你随便躺个地方都能睡。”
冬天的早晨,湿气好像能溺死人。一切都是那样的宁静,却又让人感觉不失嘈杂。
匆忙吃过早饭,余生带上必备的物品出了门。其实除了水杯以外,剩下的余生感觉毫无用处。什么创可贴、湿巾纸、便携垃圾袋,甚至还有口罩,大件小件塞了一包。要不是奶奶在门口嘱咐了将近半个小时,余生也不会把这些都拿上。
余生背着包,朝着学校的方向一路小跑。他家离学校不远,最多一个十字路口的距离。其实转眼间,余生已经三年级了。不知不觉中,便在这条路上踏过了三个春秋。每次上学,就像勇士踏上自己的征途一样。过马路、穿小巷、还要经受住学校门口小卖铺的诱惑。不过,纵然时光如此冷漠,世界上仍会有许多在意你的人,和你在意的人。他们唱着生活的歌谣,陪你走过每一段路。
余生这样想着,不由的朝前面挥了挥手。是啊,在逐渐明亮的街道上,他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也在朝自己招手。
“余生——。”董震把双手放在嘴边,朝前面大喊。“你怎么这么慢呀?没我的自行车果然不行了吧。”他放下手叉腰笑着,看着余生一点点跑过来。
“大冬天的,就算你带我,我也不敢坐。”余生吐了吐舌头,拉了拉董震的衣角,“我见你也没骑啊,而且这穿的啥呀?”董震穿起衣服来一直很奇怪,有种把床单披在身上的感觉,尤其是在冬天。
“其实我也怕摔。”董震依旧保持着微笑,在冬日的严寒中格外亮眼。
董震是余生的同班同学,比余生小一岁。两人的关系最好,缘分说来也奇。入学第一天,两人都没拿伞,就这样在同一个屋檐下,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雨。
那场雨没有凿穿石头,却打开了他们的话匣子。从那之后,董震就像余生的保镖一样,在必要时刻为他出头。余生则时不时会给董震带点好吃的,时间长了,两人变成形影不离的朋友。
不一会儿,天已经完全亮了。街边的人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家长拉着自己的孩子,左一言、右一语,安顿个不停。余生和董震先上了校车,坐在了前排的位置。车上一股熟悉的皮革味,时不时还夹杂着烟味。余生感到有点头晕,他拉开了旁边的窗户,让几乎要窒息的自己终于透了口气。
“一会儿人都上车了更难受。”董震拍了拍余生肩膀,“咋没让家里人拿点晕车药?”
“我早把这事忘了。就抛去这事儿,我奶奶还给我拿了一堆呢。”余生从身后抽出包,跟百宝箱似的翻了半天。董真就在旁边笑,看着余生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展示后,又一件一件放过去。
“这都是啥呀?”
“反正我也没告他们要去哪里,算了吧。”余生叹了口气,把刚才翻出来的口罩戴在了脸上。
“哈?你没说?为啥呀…”
“不知道,反正不太想说。”
见此情形,董震也没再继续问。他依旧笑着,伸手拉了拉余生脸上的口罩。
现在看来,这口罩还是没浪费。
果不其然,车上的人不一会儿就变多了。大家吵吵嚷嚷的,弄得董震也很心烦。好在老师很快就组织安静了下来,顿时感觉空气都凉了几分。余生依旧靠着窗户,只见窗外的景色慢慢滑动起来,逐渐连在一起。先是学校大门,然后是家,再到后面一连串饭店,最后再到一些陌生的景色。余生转过头,董震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睡没睡着。他小心翼翼碰了碰董震的手,凉凉的还动了动。
余生笑着。
终于出发了。
“同学们,咱们这次活动是什么呀?”
“去孤儿院——”
医生被一股劲儿的拍醒了,他摇了摇脑袋,脸边的窗子仍旧温凉,映出了自己的影子。他转头看向车内,同学们正争抢着回答老师的问题,还有的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窗户我帮你关上了,老妈说吹久了会中风。”董真坐在座位上,不过背对着自己。
“你拍的我?”余生伸了伸懒腰,感觉身上麻麻的。
“嗯,老师说快到了,我就把你叫醒了。”董震转过身来,调整着坐姿,“而且你要是再睡,可就什么也看不到喽。”
余生后知后觉望向窗外,几道绿色过后,便是一片蓝紫交加的灯牌。周围的景色越来越慢,仿佛凝固住了一样。远处延伸过一条小河,河边的小道上铺着黄色和红色的砖。日光倾斜,映出暖阳的尾巴。路面上的冰不断闪烁,藏匿着人们生活的剪影。
余星这才反应过来,车已经停了。
董震欠过身子,伸手再一次打开了窗户。憋闷的环境一下子变得开阔,传来了小孩们的叫喊声。余生将头伸到外面才看见,车下面已经站了一堆小不点。他们带着小黄帽,拿着小彩旗,正朝车里边招手。
“终于到了。”余生抓了抓脑袋,摘下了口罩。
在经过老师的安排和嘱托后,两人随着队伍下了车。周围全是黄色的圆脑袋,好像一群旱鸭子。
“弄得还挺隆重。”余生跟着队伍,一点一点往院里走着。董震在旁边东张西望的,似乎对什么都很新奇。
“哎,余生?你说照顾孩子是什么感觉?”
“不太清楚…应该和老师差不多吧。”
“那我要学体育老师,让他们全都列队站好!”董震突然转过头来,朝余生笑。
女生抿着嘴摇头,“人家让你来照顾孩子,又不是让你来训练的,肯定不行。”
“哎呀好吧~照顾孩子真麻烦,我以后才不要孩子呢。”
其实余生也对这个孩子没什么概念,但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用毛巾捂到人上不来气。
闲聊了一会儿,整个队伍便停在了院内。说是院子,其实一点也不冷。简单来讲,就是开了一间有天窗的平房,旁边有长廊通向其他地方。同学们按照指定的小组,分散到了各个角落,有的已经跟别的老师进到了楼里。院子中间并排放了好几张桌子,零零碎碎已经坐上了好几个小不点。余生按照老师的安排,找到了自己特定的位置。似乎在来之前,学校就和院长商量好了,给每个学生都分配一个小孩。而自己的任务,就是陪着指定的“搭档”完成一幅画。
只可惜董震被分到了其他地方,不和自己在一块儿。
余生没太在意旁边的其他小组,他拉了拉椅子,往身后瞟着。余光之下,还是那群熟悉的“小黄鸭”。他们也一个接一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余生转回身子,感受着背后若隐若现的躁动声。呼吸间,左前方猛然映出一道光亮。他抬头一看,天空中的“白羊”驾着“海”上的小船不断前进,给太阳让出了一条通往人间的深幽小径。
余生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全是汗了。
再一次呼出心中的慌乱后,旁边的光亮慢慢被挡住。余生一惊,他这才发现,身旁的椅子上,映出了那抹耀眼的黄。等到他完全转过头去,才意识到旁边坐了个小孩。小孩也微微抬首,抿嘴看着余生。帽檐下,露出了一双宝石般的眼睛。
“你…你好?”余生感到一阵脸红。他一时没办法分清眼前是男孩还是女孩,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只得不停打量这小孩的身体,尽量避开和他对视。
小不点没说话,仍旧盯着余生看,双手不由的紧握起来。
“唉?不是…”余生歪着脑袋,尽力看清小孩的神情。“你别紧张啊,咱…画画!画画怎么样?”余生伸手在小孩眼前晃了晃,尽其所能的笑着。
小孩露出一种似懂非懂的神情,他伸手取下帽子放在一边,拿起桌子上的铅笔,呆呆的看着余生。余生这才发现,眼前的小孩,可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啊…不会画吗?还是不知道画啥。”余生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和小不点交流。当然,小孩依旧没说话,反而紧握了手上的笔。
余生一下子泄了气。他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次“照顾小孩”任务,就以这样的原因被暂时搁置了。“原来真和董震说的一样,小孩子真麻烦。”他幸幸的趴在桌子上,碰了碰小孩的手。
“唉…你自由发挥吧!实在不行就把笔放下,我来。”
说实话,画画对于余生来说,也是“赶鸭子上架”。不过,相较和小孩比耐心,他还是更愿意欣赏自己的“山海经”图志。
恍惚间,余生似乎感受到了小孩微弱的呼吸,感受到了自己心跳加快,仿佛给世界按下了禁音,只剩下双眼间不断交织的思绪。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直到在这无尽的寂寞中,默然奏出了压抑已久的乐章。
“哥…哥哥。”
“嗯?!”余生一下子来的精神,他赶紧坐起来,往小孩脸边靠了靠。“你刚才说话了是不?!哎呀,快!再说一遍呗。”
小孩低下头,转着手指,吐出点舌头。
余生先证了一下,便赶紧摸了摸小孩的头。“啊…没事,咱不心急,慢慢来。”
余生从桌子上找到了另一支笔,放到小孩面前。小不点在余生的注视下,慢慢拿起了递过来的笔,却又突然放下。也许是在某种不知名期望的推动下,小孩伸手抓住了余生的袖口,再次开口。
“我…洺秋。”
“啊?棉球儿?你…冷吗?”洺秋的声音又轻又小,不贴近根本听不清。
“名字,洺秋。”明清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点,但微微发颤。
“唉?!我…我知道了,名字!你别哭啊。”余生有点着急,他赶紧捏了捏洺秋的小手。“不逗你了啊……哪两个字呀?”
“旁边有…三个竖着的点,那个洺,秋天的秋。”
“竖着的点?”余生把一只手托到下巴上,“三点水是吧?我记得河北省有条洺河来着…怪不得你跟水做的一样。”
余生眯起眼睛,冲洺秋嘻嘻笑着。
洺秋愣了一下,他只感觉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想说却又说不出口。就在余生放松的一瞬间,洺秋突然跳下椅子。余生只感觉手中的温热一下子变得空洞,无边的凉意从眼前闪了过去。他下意识去抓洺秋的胳膊,却只握住一阵清风。
余生赶紧朝洺秋跑开的方向看去,只见小不点拿着黄帽子,一颠一颠冲楼里跑着。
“唉?干嘛去啊!”
“卫生间。”洺秋没有回头,轻柔的声音不断回荡着。
“不是…你等一下啊?!”余生站起来环视了一圈,除了其他同学零零碎碎组合在一起外,就只有几个带着工牌的大人。余生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他有点害怕直面大人的眼光,也不想再花时间去解释。就和平时上学一样,即便是上厕所,也只想自己悄悄,去不愿和老师说。
再转过头,洺秋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余生叹了口气,他一咬牙,瞟了一眼桌子上“0615”的编号,就赶紧朝洺秋的方向追去。他想看好明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小孩是今天自己的看护对象,总之他不想让明秋离开自己的视线。
“洺秋——花催洺水,浪过清秋。不过棉球儿也挺好的。”余生心里想着。
话说今天的余暮,自然是忙不过来。
余生没醒之前,余暮便迎着冷风出了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被冰碴完全冻住了。余暮一边拿出电话,一边慢悠悠的打开车内的空调。
沉寂一会儿后,他划出号码按键,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余先生吗?早上好!”
“啊…李小姐,我那天预定的时间……”
“啊,没问题。只不过今天您需要走后门,我们院长临时回来了,应该在前门接见某小学的志愿学生和老师……可能不太方便进来,到时候您来电话,我去后门接您。”李将沁用头和肩膀夹住手机,拉开了职工宿舍的窗帘。冬日寒刺过玻璃映在窗台上,展示着独属于他的“情”意。
“是嘛…那真是巧了。”
余暮挂了电话,顺手发动车子。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传来,在凌冬的时段格外明显。
“儿子,那件事你确定已经想好了?”
“嗯,想好了……”
余暮挪了挪身子,踩下了油门。是的,他想好了。早在好长时间之前,他就在无数白昼与月夜的交替中,得出了最终答案。为了余生,为了他的儿子,余暮不得不去往一个地方。
孤儿院。
………………
余暮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能感受到太阳的温度。车窗上的冰化的小水珠,在玻璃上描绘出了晴日的涟漪。
李将沁拉开车门,朝车内招手。
“余先生,这么远过来,辛苦了。”
“啊,我自己来就行。”余暮扶住车门把手,从车上跳下来。
“余先生别客气,近年来到我们这儿的人可太少了,您可是为数不多的——”,李将沁一边说,一边领着余暮往屋里走。余暮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默默跟着。
到了主楼三楼的接待室,李将沁给余暮倒了杯水,两人顺势坐下。桌子上摆放了一堆大大小小的文件袋,每一个似乎都被翻折了很多遍。
“余先生,嗯…这些就是目前能出院的孩子,您可以翻翻看。”李将沁伸手归整了一下文件袋,递到余暮面前。“其余的孩子可能在身体方面不合适出院,就不建议再折腾了。”
余暮沉默,他拿起一个文件袋,打开翻看。
“李小姐。”
“嗯?您说。”
“我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些文件的……磨损状态,我其实想问一下,这些孩子都是因为什么被?”
“啊……”李将沁微微皱眉,“不瞒您说,来这里的人们,都想找个性格好、亲近人的孩子,有时在年龄上也有要求。可说实话,在这儿的孩子性格上大多都有缺陷,也很少能在短时间内适应不同的环境。”
在这个时代,竞争似乎已经成了常态。人们都在追求自认为好的东西。即使是孩子,也会被卷入比较的洪流中,任人挑选和评价。
余暮没说话,但有种莫名的感觉。他重新低头翻看文件袋,融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李将沁才开口:“余先生,这些就是孩子们的基本情况。现在请您跟我去活动室,先见一部分孩子。等到志愿活动结束后,还会有一批。”
余暮默默将文件袋放回桌子上,李将沁同时站起身,将文件袋扶在胸前。
出了接待室,原本安静的四周一下子变得嘈杂。余暮从窗户向外看,院外大门口停放了不少巴车,在凌乱中不失整齐。
“这个时间点儿,志愿的学生和老师们都到了,真是少见的热闹。”李将沁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指着窗外。余暮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其实此时此刻的他,正想着余生。现在的儿子,又在干什么呢?余暮打开手机,顺手翻开了相册。一张张的方形照片中,是那日复一日里余生每一个瞬间的苦与乐。转眼八年了,不知道这八年中,余生到底快不快乐。是否在生命中感受到了不可填补的空白,或是从始至终,向阳生长。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亏待了余生八年以来一直如此。他不愿提起往事,不愿打开尘封已久的罐子,去辨别是酒香,还是虫窝;也不敢直面儿子的内心,因为他也害怕,害怕余生心里的洪流,真的有一天会冲自己呐喊:
“我不幸福。”
关上手机,余暮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一大截。李将沁就顺着楼梯往下走,隐约能听到小孩子的玩闹声。余暮整顿了思绪,跟着李将沁下楼。随着视角的逐渐开阔,阳光的身影不断充实整个圆形空间,与人群的欢笑声融作一团。
“余先生,这就是二楼一部分孩子的活动场地了。”李将沁转过身子,朝云暮微笑,“您可以先看一看,有什么问题请直接提。”
余暮顺着李将沁的方向往里看,黄蓝相间的色彩顿时铺满了整个眼眸。十几个小孩三三两两的组合在一起,有的征绕着房间边缘玩“追逃游戏”,不过大部分孩子还是安安静静的坐在原地。
穿过人群,余暮随便找了个空地蹲坐下来。李将沁就在旁边,将手中的文件袋平铺在地面上。
窗外,依旧如刚才一般吵闹。
“余先生,现在我先一个一个给您说明一下这些孩子的具体情况。”李将沁放好文件袋,在余暮点头
后,叫了几个孩子过来。余暮一边听着,一边仔细打量着这些孩子。有些小孩太过羞涩,一直躲在李将沁身后,不肯抬头;有些孩子身体比较虚弱,就靠在李将沁怀里不说话。总之,不管是什么样的小朋友,当被问到想不想和余暮一起尝试一种新的生活时,他们清一色的回答都是:
不想。
………………
看完所有的孩子后,窗外的吵闹声也在不知不觉中停止了。余暮站起来动了动肩膀,不由得叹气。没想到,选人的环节能这么难办。他逐渐意识到,这不是单方面的询问和选择,而是双方心灵的交互。对于这些孩子来说,离开孤儿院,不单是换个地方生活。更是意味着走出庇护所,去探寻多年前所丢失的爱,并勇敢的活下去。
“这么一想,我又能带给他们什么呢?”余暮心想,转头看向李将沁。“李小姐,这么一看……这些孩子都不太合适啊…”。
“唉,余先生您别着急…”李将沁站起来,朝余暮苦笑,“这些孩子还是内向的…之前也都是这种情况,慢慢来吧。”
余暮第一时间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其实也明白,活动中的那些孩子,只会更加生分,不然也不会让他们和外界交流。
或许孤儿院和学校不同,倒是与部分家长的想法相似。越内向的孩子,越希望他们多锻炼,多参与集体来培养能力。
毕竟,他们要靠这个能力,去争取更好的生活。
但是有一点,余暮还是很在意。他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推动着自己问出那个问题。
“李小姐,我有一点…还是不明白,在这点上我希望你可以再诚实一点。”
“嗯?!”李将沁愣了一下,“余先生…您的意思是?”
“既然您在这种地方工作,既然我决定来到这里,那么我就把话说开一点。”余暮顿了顿,“我希望看到所有的孩子,而不是要展现在我面前的商品。”
李将沁明显证了几秒,但紧而又舒缓的表情,似乎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我不清楚你们院长怎么想的,但是从现在看来,每一个我见到的孩子都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样。”余暮顺手从地上捡起几个文件袋,“这几个孩子的文件袋,不知道被多少个人看过了。您说的没错,这里的孩子没有那么强的适应性,那成功走出其他案例呢,也没有吗?或者说,没有孩子来当你们形象大使吗?那你们是靠什么来宣传的呢?”
“余先生……”,李将沁叹气。
余暮没有停下:“好一点的孩子暂且不说,起码我需要了解到所有的孩子。我刚才是没有和您提出来,但就因为一句‘身体不好’便否定了他们平等去展现自己的机会…”
“不太合适吧。”
李将沁微微欠身,没有说话。她似乎还在思虑余暮的意思,如同锋芒般划开了被迷雾所掩埋的真相。
余暮没再多问,不知怎的,周围袭来一种莫名的静谧,让他有种不安的感觉,仿佛将他从世界中抽离出去。余暮使劲回神,才重新听到了屋内的嬉闹声。
他想找点事做,却发现根本不知道要干嘛。好像一切都在顺着它的应有的轨迹行进,而自己才是那个不协者。屋内孩子们谈话的内容,在此刻也变得格外讽刺。
“你看!我昨天收集了好多颜色的小花。”
“这回该你当老鹰了!”
“昨天学的生字你会写了没?”
“不要你管!”
“什么?”余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四下环顾,周围的吵闹声也渐渐变得平缓。孩子们都面面相觑,寻找声音的来源。而李将沁站在旁边,脸上了同样的震惊。
“李小姐,刚刚是不是……”
李将沁呆滞的点了点头 “刚才是哪个小朋友吼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留下李将沁言语的回声。
“可是…可是这就是个意外,他——”
声音再次传来,似乎比刚才更加清晰。从中迸射出的情绪,让人朋友皱眉。而且这回,所有人都听清了这来自远处的呐喊。
李将沁有些慌了,四下环视。“那声音…该不会和别人打起来了吧?”
“在楼下。”余暮相比下较为冷静,他顺手脱下外套丢在一边,“李小姐,下楼。”
李将沁后之后觉得跟在余暮身后,两人再次穿过狭窄的楼道,来到一楼的走廊。窗边透进树丛的影子,呈现的是让人眼晕的斑驳。
莫名的黑暗,莫名的喘息,还有那一排排并列的房门。
余暮压住脚步,仔细听着走廊中的异动。在一片模糊的对话声中,一股奇妙的感觉席卷了过来。那是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感应,存在于生活的每一个瞬间。
李将沁加快步子,跨到了发出异动的门前。在他的一脸震惊中,门内传来了意想不到的大喊。
“啊啊啊!”余暮压着音末站到了李将沁身旁。而在门内,有两个孩子跪坐在地上,身处于一种不可名状的凌乱之中。其中一个孩子转过头,以不亚于刚才大喊的音量,道出了此时心中最大的疑惑。
“不是…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