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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产

盛明兰

雪后初霁,冬日的阳光惨白地照在盛府连绵的屋瓦上,积雪反射出刺眼的光。西小院却依旧被深重的寒意和死寂笼罩。那日周雪娘踹碎炭盆的暴戾,如同冰锥刺穿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生机。卫恕意病势骤然沉重,咳血愈发频繁,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那微微隆起的腹部,昭示着一条新生命在顽强而脆弱地生长。

这腹中的孩儿,并未带来任

何转机,反而成了悬在头顶的、更加危险的利刃。盛府内宅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因这突如其来的孕事,悄然涌动起吃人的暗流。

林栖阁的“关怀”最先抵达。

这日晌午,林噙霜身边另一个体面些的丫头,名唤云栽的,带着两个小丫鬟,捧着几个锦盒,踏进了西小院这片被遗忘的角落。云栽穿着水红色的比甲,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给卫姨娘请安。”云栽福了

福身,声音清脆,“我们姨娘惦记着卫姨娘身子重,又畏寒,特意让奴婢送来些上好的血燕和几支老山参,给姨娘补补身子。”她示意小丫鬟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品相上佳的燕窝和粗壮的山参,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卫恕意靠在榻上,盖着薄被,脸色灰败,闻言只是艰难地抬了抬眼皮,声音气若游丝:“替我……多谢林姨娘……厚意。”她心中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更深的警惕。林噙霜的“厚意”,从来都

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果然,云栽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话锋一转:“我们姨娘还说了,卫姨娘身子金贵,怀着主君的子嗣,万不能有闪失。这炭火熏人,烟味重,最是伤身伤胎。所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墙角那个用破瓦罐临时替代的炭盆,里面燃着几块比上次更劣质、烟更大的黑炭,屋子里弥漫着呛人的味道。

“所以,我们姨娘特意请示了大娘子,为着卫姨娘和腹中胎儿

的安康着想,从即日起,西小院的份例炭火,减半供应。”云栽的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却字字如冰锥,“那些个劣质炭火,烟大灰多,实在是不合用,索性就不要用了,省得反害了姨娘。姨娘且安心静养,缺什么,林栖阁那边自会‘酌情’贴补。”

减半?连这呛死人的劣质炭火也要减半?!小桃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卫恕意一个极其轻微的眼神制止了。

卫恕意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死水。“有劳……云栽姑娘……传话。妾身……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被剥夺的不是赖以活命的微末暖意,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云栽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卫姨娘深明大义就好。那奴婢就不打扰姨娘歇息了。”她带着人,如同来时一样,施施然离开了,留下

那几盒名贵的补品,像冰冷的嘲讽,无声地摆放在破旧的桌面上,与这屋里的穷困潦倒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明兰躲在里屋的门帘后,小手死死抠着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听到了每一个字!林姨娘!她用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燕窝人参)换走了阿娘和弟弟妹妹(她固执地认为阿娘肚子里是妹妹)的炭火!那些东西不能吃不能烧,有什么用?阿娘咳得那么厉害,屋子里那么冷……

“阿娘……”明兰冲出来,扑到榻边,小脸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涨红,“她们……她们是坏人!她们把我们的炭拿走了!” 她指着桌上那刺眼的锦盒,“我们不要这些!我们要炭火!阿娘冷!”

卫恕意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轻轻覆上女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小手。她的手冰凉刺骨。“明儿,”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娘教过你什么?”

明兰看着阿娘深不见底、仿佛已看透一切悲欢的眼眸,那里

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了然。汹涌的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无力感。她想起了阿娘的话——活着,最大。

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些控诉和眼泪一起,狠狠地咽回了肚子里。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碎裂,又被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强行粘合起来。

炭火的克扣只是开始。紧接

着,是膳食。

往日里,西小院的份例本就粗陋不堪,不过是些糙米、杂粮、少得可怜的菜蔬,偶尔能见点荤腥。如今,连这点维持生存最低限度的东西,也被明目张胆地削减了。

送来的米,掺了更多的沙砾和陈年霉米;菜蔬,只剩下些枯黄发蔫的菜帮子;偶尔送来的那点肉,也散发着隐隐的异味。小桃去大厨房理论,得到的永远是管事婆子刻薄的奚落和推诿:

“哟,小桃姑娘,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大厨房又不是专伺候你们西小院的!如今米价菜价都涨了,份例自然要调整!林姨娘怀着身子,大娘子要主持中馈,四姑娘五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一处不要精细?你们卫姨娘病着,胃口不好,吃清淡些反而养人!别不知足!”

“嫌肉不好?有得吃就不错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真当自己是主子奶奶了?”

“再闹?再闹信不信连这些都停了!饿上两顿,看你们还挑不挑!”

小桃每次都是红着眼圈,攥着拳头回来,手里提着那点比以往更不堪的、散发着馊味的食物。卫恕意看着,从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接过,艰难地咽下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她吃得很少,把稍微好一点的部分,都留给了明兰和小桃。本就虚弱的身体,在缺乏营养和极度严寒的双重折磨下,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腹中的胎儿,也成了汲取她最后生命力的沉重负担。

明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阿娘的隐忍和日益衰败的身体,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小小的孩子,心里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怒火和一种不顾一切想要保护阿娘的冲动。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躲在阿娘身后,默默地吞咽委屈。

这天,趁着小桃在灶房艰难地试图用那点劣质炭火熬一点稀薄的米汤,明兰悄悄溜出了西小院。她小小的身影在积雪未消的夹道里快速穿行,避开人多的路径,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府中管事妈妈们常聚集回事的抱厦走去。她记得,管着各房份例物品发放的,是一位姓李的管事妈妈,据说为人还算公正。

抱厦里烧着暖暖的炭盆,几个管事妈妈正围坐着喝茶闲话,桌上还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暖融融的香气和轻松的笑语,与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明兰深吸一口气,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迈着小短腿走了进去。她身上那件枣红色的小袄早已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她的出现,让屋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瘦小、衣着寒酸、却挺直了小小脊背的庶女身上,带着审视、好奇,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六……六姑娘?”一个妈妈认出了她,语气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明兰努力忽略那些刺人的目光,走到那位看起来最面善的李妈妈面前,深深福了一礼,声音虽然稚嫩,却努力保持清晰:“李妈妈安好。明兰……有事相求。”

李妈妈放下茶盏,打量着眼前这个冻得鼻尖通红的小女孩,眉头微蹙:“六姑娘有什么事?”

“求李妈妈……看看我们西小院的份例。”明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急切和恳求,“阿娘……卫姨娘病得很重,怀着弟弟妹妹。可是……可是送来的炭火很少,烟很大,阿娘咳得更厉害了。送来的米……有很多沙子,菜……菜都是坏的,肉……也有味道……阿娘吃不下,身子越来越弱……”她越说越急,小小的胸膛起伏着,“求李妈妈开恩,给我们……换点好炭,送点……能吃的米粮吧!阿娘……阿娘和弟弟妹妹会死的!”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和绝望的颤抖。

抱厦里一片寂静。几个管事妈妈互相交换着眼神,有的撇嘴,有的摇头,有的则露出一丝看好戏的神情。

李妈妈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敷衍和推脱:“六姑娘,府里各房的份例都是按规矩来的,大厨房那边自有安排。炭火、米粮的采买、发放,那都是层层把关,岂会有什么问题?至于卫姨娘身子弱,胃口不好,那……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回头我让人去问问大厨房,看看是不是下头的人一时疏忽了。”她顿了顿,看着明兰冻得瑟瑟发抖的小身子和满是期盼的眼睛,终究还是补了一句,声音却压得更低,“六姑娘,听老奴一句劝,快回去吧。这内宅里的事……水深着呢,不是您一个小姑娘该管,也管不了的。”

这看似温和实则冰冷推拒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明兰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希望火苗。她看着李妈妈回避的眼神,看着周围那些管事妈妈们或漠然或讥诮的神情,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明白了。不是不知道,不是没看见,而是……不在乎。阿娘和她们母子的命,在这些管事妈妈眼里,轻如草芥,甚至比不上她们桌上的一碟点心。

明兰没有再说话。她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却又在下一刻颓然松开。她默默地、深深地再次福了一礼,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这间温暖却充满冷漠的抱厦。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底那片彻底冰封的荒原来得寒冷。身后,抱厦里隐约又传来了低低的议论声和几声轻蔑的嗤笑。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小小的脊背上。

她慢慢地走在回西小院的路上,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孤单渺小。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冻成了冰凌。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冰凉的刺痛感蔓延。

求助的路,彻底堵死了。阿娘说得对,在这个地方,眼泪和哀求,是最无用的东西。没有人会怜悯弱者,怜悯本身在这里就是一种奢侈的罪过。

她抬起头,望向林栖阁那精致华丽、灯火通明的方向,再转头看向正院萱晖堂那肃穆威严的轮廓。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藤的种子,在这一刻,伴随着绝望的泪水,深深地、狠狠地扎进了她六岁的心田。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在冰冷破屋里咳血待产、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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