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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

盛明兰

晌午过后,天空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沉甸甸的,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西小院里死寂无声,只有寒风在破败的窗棂和门缝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尖啸,如同无数幽魂在哀泣。

明兰蜷缩在冰冷的旧木榻上,身上盖着家里所有能御寒的衣物——一条薄棉被,还有阿娘那件宽大的旧青袄。即便如此,寒气依旧像无数细小的针,无孔不入

地扎进她的骨头缝里。胃里空得发疼,一阵阵抽搐。她闭着眼睛,努力去想一些温暖的东西,比如夏天里阿娘给她扇扇子时带起的风,比如……她用力甩甩头,不敢再想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

外间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揪心。是阿娘。明兰的心也跟着那咳嗽声一下下揪紧。她悄悄掀开一点被角,看到阿娘正坐在那张唯一的旧木桌旁,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惨淡天光,手里拿着一件

针脚细密的男子外袍在缝补。那是父亲盛紘的衣服,是昨日林栖阁那边派人送来的,只说“卫姨娘针线好,主君这件袍子挂了个口子,烦请尽快补好”。

阿娘低着头,颈项弯成一个脆弱的弧度,枯瘦的手指捏着细小的绣花针,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艰难地穿引着。她缝得很慢,很吃力,时不时停下来,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几下,发出沉闷的咳声。每一次咳嗽,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就更透明一分

额角的冷汗也更多一层。明兰甚至能看到她攥着手帕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死白。

“阿娘……”明兰忍不住小声唤道,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歇会儿吧……灯太暗了,伤眼睛。”

卫恕意闻声抬起头,脸上强行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虚弱:“没事,阿娘……咳咳……快好了。”她喘了口气,目光落在女儿担忧的小脸上,声音轻了些,“明儿饿了吧?再忍忍,等阿娘把这

点活儿赶完……晚上,晚上小桃应该能领些吃的回来。”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力。

明兰懂事地点点头,把身上的旧青袄裹得更紧了些。她看着阿娘低头继续与那件锦袍搏斗的侧影,看着那细小的针在阿娘指尖艰难地移动,每一次穿引都仿佛耗尽了力气。阿娘为了给她省下半碗凉寿面,自己只喝凉水……明兰的小手在被子里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柔嫩的掌心。不能哭,阿娘说了,眼泪

没用。可那翻涌的酸涩和心疼,像冰冷的海浪,一波波冲击着她小小的胸膛。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屋子里彻底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寒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发出更凄厉的呜咽。

“咳……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骤然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一声压抑的痛呼。

“阿娘!”明兰吓得魂飞魄散,

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冲向声音来源。黑暗中,她摸索着,绊到了凳子腿,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钻心地疼。她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终于在冰冷的地上摸到了阿娘冰凉的身体。

“阿娘!阿娘你怎么了?”明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黑暗中惊恐地颤抖。

“没……没事……”卫恕意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浓重的喘息,“针……针掉了……阿娘……咳咳……没拿稳……”她摸索着,

想要撑起身子,却浑身脱力,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

明兰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她摸索着,慌乱地抓住阿娘的手臂,想把她扶起来。黑暗中,她的小手无意中碰到了阿娘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濡湿——那不是冷汗,带着一种温热粘稠的触感!

是血!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在明兰头顶!她猛地缩回手,指尖那粘稠温热的触感如同烙铁般灼烫!

“灯……灯……”卫恕意喘息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明兰这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凭着记忆冲到桌边。桌上有一个极其简陋的、用破碗底做的油盏,里面是她们省着用的、浑浊的灯油。她颤抖着手,拿起旁边粗糙的火石和火镰。黑暗中,她笨拙地敲打着,火星迸溅,好几次差点烫到自己的手。恐惧和急切让她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终于,“嗤”的一声轻响,一

小簇微弱的火苗在火绒上跳跃起来。明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火绒凑到油盏的灯芯上。灯芯被点燃,发出黄豆般大小的、昏黄摇曳的光芒。

这点微弱的光,勉强驱散了近处的黑暗。明兰迫不及待地端着油盏,扑回到阿娘身边。

昏黄的灯光下,卫恕意半倚着桌腿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得如同金纸,唇边还残留着一抹刺目的暗红血痕。她用来捂嘴的那方旧帕子掉落在手边,上面赫然

洇开一大片暗沉发黑的血迹!那颜色,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如此狰狞而绝望。

明兰手中的油盏猛地一晃,灯油差点泼洒出来。她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暗红的血渍,如同被冻住了一般。胃里的饥饿,身上的寒冷,膝盖的疼痛……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彻底碾碎,只剩下一种灭顶的恐惧和冰冷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幼小的灵魂。

“阿……阿娘……”她的声音

破碎不成调,带着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卫恕意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女儿脸上那巨大的、无法掩饰的惊骇和恐惧。她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无力,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疲惫淹没。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只牵动了一下,更多的血沫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别……怕……”她喘息着,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明儿……别怕……”她抬起那只沾

着自己鲜血的、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替女儿擦去脸上的惊恐,却在半途无力地垂落。

昏黄的灯火在寒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将母女俩相依为命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射在冰冷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两株即将被风雪彻底吞噬的枯草。

明兰看着阿娘唇边那抹刺目的暗红,看着地上那方染血的旧帕,再低头看看自己冻得通红、沾着污泥的小手,阿娘那句沉甸甸的话,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重

量,如同淬了冰的巨石,轰然砸进她懵懂而恐惧的心底:

“活着,最大。”

在这吃人的深宅里,活着本身,就已是一场漫长的、冰冷的、浸透了血色的赴死。这个认知,伴随着那浓重的血腥气和刺骨的寒意,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残酷地刻进了六岁的盛明兰的骨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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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终于在午夜时分降临。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子,敲打着窗

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便成了大片大片的鹅毛,被呼啸的北风卷着,铺天盖地地落下。整个盛府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死寂之中,唯有风声凄厉。

西小院如同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屋子里,那点昏黄的油盏早已熄灭,黑暗和寒冷像粘稠的墨汁,将一切都包裹、冻结。明兰紧紧依偎在阿娘的怀里,母女俩蜷缩在冰冷的木榻上,身上覆盖着所有能找到的衣物和被褥。卫恕意的身体像

一块冰,即使明兰用尽全力去暖,也感觉不到丝毫热气。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暂时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沉重而艰难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阿娘……冷……”明兰的小牙关咯咯作响,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卫恕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女儿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明兰冰冷的额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只剩气音:“明儿……

忍……忍一忍……天……就快亮了……”她的意识在冰冷的黑暗和肺腑的剧痛中浮沉,只有抱着女儿这唯一的念头支撑着她没有彻底沉沦。

就在这时,院门被“砰”地一声撞开,风雪裹挟着一个身影冲了进来,是小桃!她浑身落满了雪,脸冻得青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麻布袋子,袋口还冒着极其微弱的热气。

“姨娘!六姑娘!”小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豁出去的激动,

“我……我领到炭了!还有……还有一点吃的!”

仿佛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绝望的黑暗。明兰猛地抬起头,黑暗中,她看不清小桃的脸,但那句“领到炭了”如同天籁!卫恕意也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小桃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子,摸索着冲到墙角那个冰冷的破瓦盆前。她抖抖索索地从麻布袋里掏出几块黑乎乎、形状不规则的粗炭——那是府里最低等的仆役才用的劣炭,烟大灰多。她胡乱

地将炭块塞进瓦盆,又掏出火石火镰,哆哆嗦嗦地点燃了盆底残留的一点炭灰引火。

黑暗中,明兰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点微弱的火星在炭块间艰难地跳跃、蔓延。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仿佛那跳跃的不是火,而是她和阿娘的命。终于,一小簇微弱的火苗颤颤巍巍地升腾起来,伴随着呛人的浓烟,在破瓦盆里摇曳着,散发出一点可怜的热量。

火光映照下,小桃的脸冻得

发紫,头发眉毛上结着冰霜,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但她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喜悦。她又从麻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两块冰冷的、硬邦邦的杂粮窝头。“厨房……厨房管事说……说天冷,多给了两块……给六姑娘……”小桃的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断断续续。

“好……好小桃……”卫恕意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和冰冷的窝头,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辛苦你

了……”

“姨娘别动!”小桃急忙按住她,用破陶碗在瓦盆边温着的一点雪水里化开,把一块窝头小心地掰碎泡进去,递给卫恕意,“姨娘先喝点热乎的垫垫……”她又把另一块窝头塞给明兰,“姑娘,快吃。”

明兰捧着那块冰冷的窝头,感受着瓦盆里散发出的微弱热量,饥饿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粗糙的颗粒刮着喉咙,冰冷坚硬,但她却觉得

这是世上最香甜的东西。她一边用力咀嚼着,一边贪婪地靠近那小小的火盆,伸出冻僵的小手去烤火。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像沙漠里的甘泉,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幸福感。

卫恕意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小桃冻坏的脸,再看看盆里那几块燃烧着的劣炭,眼中情绪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微光,更有深不见底的悲凉。她小口啜饮着碗里泡软的窝头糊糊,温热的东西下肚,暂时压下了肺腑间

的绞痛。

然而,这偷来的温暖和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破瓦盆里的劣炭烧得并不旺,烟却极大,很快,小小的屋子里便弥漫开一股呛人的烟味。明兰被熏得咳嗽起来,卫恕意更是被刺激得咳得撕心裂肺,刚刚咽下去的食物似乎又要呕出来。

“咳咳……开……开点窗……”卫恕意喘息着吩咐。

小桃连忙跑去将窗户推开一

条缝隙。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立刻倒灌进来,吹得盆里的火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屋里的温度瞬间又降了下去。烟味稍散,冷气却更加肆虐。关窗则烟熏火燎,开窗则寒风刺骨。她们就在这开开关关之间,艰难地维持着那一点随时可能熄灭的火光和温度。

瓦盆里的炭火渐渐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在灰烬中苟延残喘。带来的热量越来越微弱,寒冷重新占据了上风。明兰

吃完窝头,又蜷缩回阿娘冰冷的怀里,方才那点暖意如同幻觉般消散。她看着盆里那点将熄的红光,再看看阿娘依旧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心底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如同盆里的炭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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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风雪稍歇,但寒意更甚。整个世界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白得刺眼,也冷得刺骨。

明兰是被一阵剧烈的争吵声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看到阿

娘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脸色比昨日更加灰败,嘴唇干裂发紫,正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小桃则挡在门口,正和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体面皮袄的婆子争执着。

那婆子正是林栖阁的心腹,周雪娘。她叉着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刻薄,声音又尖又利:“……呸!你们这起子下贱东西,也配用银霜炭?那等好东西是给主君、大娘子、林姨娘和姑娘们用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身份!府里按例给你们西

小院的份例炭呢?拿出来!”

小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墙角那个破瓦盆里早已冰冷、只剩灰烬的几块炭渣:“周妈妈!您睁眼看看!这就是昨儿领的份例炭!又黑又潮,烟大得能呛死人!我们姨娘咳得厉害,实在受不住这烟熏火燎……”

“受不住?”周雪娘嗤笑一声,三角眼斜睨着榻上气息奄奄的卫恕意,声音拔得更高,“受不住也得受!谁叫你们命贱呢?规矩就是规矩!份例炭你们用了,还想

再贪墨主子的银霜炭?想得美!我看你们就是存心想克扣下银霜炭去换钱!打量我不知道你们那点小心思?”

“你血口喷人!”小桃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姨娘病成这样,哪还有心思……”

“没心思?”周雪娘猛地打断小桃,一步跨进屋内,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屋内家徒四壁的凄凉景象,最后落在卫恕意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我看是装病博可怜吧?想骗主君来看你?

卫姨娘,省省吧!主君昨儿在林栖阁歇下,今早还特意嘱咐我们姨娘好生歇着呢,可没功夫惦记你这破落院子!”她刻意提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卫恕意心上。

卫恕意身子猛地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她用手帕死死捂住嘴,指缝间又渗出刺目的暗红。

“阿娘!”明兰惊叫着扑过去。

“周妈妈!求求您行行好!我

们姨娘真的病得很重!您看看,她都咳血了!”小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卫恕意手帕上的血迹,哭求道,“只要一点点,一点点银霜炭就好!这烟炭实在不能用啊!会要了我们姨娘的命的!”

“咳血?”周雪娘凑近一步,斜着眼睛看着卫恕意手帕上的暗红,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露出一种夸张的、幸灾乐祸的表情,“哟!这可真是……啧啧!卫姨娘,您这身子骨也太不济事了!不过

嘛……”她拖长了调子,刻薄地说,“命贱的人,血也是贱的,咳出来也好,省得污了盛家的地界儿!”她嫌恶地用帕子掩了掩鼻子,“至于炭火?做梦!府里的规矩不能坏!给你们份例炭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还挑三拣四?再闹,小心我禀告林姨娘和大娘子,把你们这最后一点份例都停了!”

她说完,得意地环视了一圈这冰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仿佛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最后,她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破瓦盆里冰

冷的炭渣上,突然伸出脚,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哐当!”一声刺耳的碎裂声!

本就破旧的瓦盆瞬间四分五裂,里面冰冷的炭灰和未燃尽的炭渣溅得满地都是!

“啊!”小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明兰的心随着那碎裂声猛地一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前彻底崩塌了。她死死盯着地上那滩狼藉的灰烬和碎片,那是她们

昨夜唯一的、微弱的希望和温暖来源……就这样被轻易地、恶意地碾碎了。

“哼!一堆破烂玩意儿!”周雪娘啐了一口,拍了拍自己皮袄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给你们炭火也是糟蹋!冻死算了,省得浪费府里的米粮!”她撂下这句恶毒至极的话,趾高气扬地转身,掀开那破旧的棉门帘,裹挟着一股刺骨的寒风,扬长而去。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发出沉重的闷响,隔绝了

外面惨白的天光,也彻底隔绝了这屋里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卫恕意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如同濒死鸟雀的哀鸣。地上的炭灰被寒风吹得打着旋儿,冰冷的绝望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小小的空间。

明兰呆呆地看着地上那破碎的瓦盆和散落的灰烬,又看看阿娘咳得蜷缩成一团、面如金纸的模样,再看看小桃跪在地上无声流泪的侧影。一股冰冷到极致的

愤怒,混杂着灭顶的恐惧和无助,像毒藤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阿娘……”她扑过去,紧紧抱住卫恕意冰冷颤抖的身体,声音嘶哑,“炭……我们的炭……”

卫恕意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女儿眼中那巨大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和痛苦。她伸出枯瘦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

明兰细小的肩膀。她的指尖冰凉刺骨,力道却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某种东西刻进女儿的骨头里。

“明……明儿……”她的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喘息和血腥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重逾千斤,“看……看见了……吗?”

明兰含泪点头。

卫恕意死死盯着女儿的眼睛,那双曾经温婉如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的、绝望的清醒。“记……记住……”她的气

息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这……就是……我们……的命!”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悲怆和决绝:

“炭……没了……没关系……”

“委屈……吞下去!”

“恨……咽回去!”

“只要……命……还在!”

“活着……活着……最大!”

最后几个字,如同耗尽了她生命所有的烛火,喊完之后,她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眼睛死死地、空洞地望着屋顶那根断裂的、布满蛛网的房梁,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明兰紧紧抱着阿娘冰冷僵硬的身体,小小的脸庞埋在那件散发着苦涩药味和血腥气的旧青袄里。阿娘那句用尽生命力气喊出的“活着最大”,带着滚烫的鲜血

和刺骨的冰寒,如同烧红的烙铁,伴随着地上那堆被恶意践踏的炭灰残骸,深深地、狠狠地、永远地烙印在了她六岁的灵魂深处。

风雪在屋外呼啸,世界一片死寂的惨白。西小院的破屋如同冰窖,比昨日更冷,冷得连绝望都快要被冻结。明兰紧紧抱着阿娘,感受着她生命微弱的流逝,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冰冷刺骨的盛家深宅里,活着本身,就是一场需要耗尽所有力气、吞咽所有屈辱、背负所有绝

望的,漫长的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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