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子依别过脸的动作像根针,轻轻刺了江淮一下。他沉默片刻,慢慢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蹭过床单时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一样?”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她,“觉得我该离你远一点?”
路子依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眼泪砸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江淮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其实我家……没你想的那么好。”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视线落在窗外飘着的云絮上,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爸年轻时确实赚过点钱,不多,但够家里翻身的。那时候我妈家遇到难处,我爸帮了一把,让他们家的小厂子活了下来。”
“我外婆总说这是天大的恩情,非要我妈嫁过来。我妈那时候才十九,心里有自己喜欢的人,可家里人一哭二闹,她最后还是点了头。”
路子依悄悄转过头,看见他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他们结婚第二年就有了我。但我妈从来没对我爸笑过,家里的空气总是冷的。后来她遇到了以前喜欢的人,就走了。”
“我爸那时候像疯了一样,觉得是自己没本事留不住人,整天喝酒。喝醉了就盯着我骂,说我跟我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白眼狼。”他顿了顿,手腕上的疤痕在阳光下隐约可见,“那些年,我身上总带着伤,跟同学说话都得低着头。”
路子依猛地抬头,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
“所以我懂,”江淮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种同病相怜的温柔,“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被人用偏见钉死的滋味,我比谁都清楚。”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认真得像在起誓:“但是依依,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你妈妈的事也没错,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就像我爸的偏执不是我的错,我妈离开也不是我的枷锁。”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切进来,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你不用配得上谁,”他轻声说,“你本来就很好。”
路子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不是因为委屈。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真诚,忽然觉得那些缠绕着她的锁链,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路子依吸了吸鼻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带着点沙哑:“那你现在……一个人住吗?”
江淮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语气倒轻松了些:“嗯,我爸前年在学校附近给我租了套小公寓,两居室,他偶尔过来看看,但大多时候就我一个。”他笑了笑,“每月十五号准时收到生活费,其他时候基本见不着人,倒也清净。”
“清净”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在路子依心上。她能想象出少年一个人做饭、写作业,对着空荡的屋子发呆的样子,鼻尖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一个人……多孤单啊。”
江淮愣了愣,随即抬起眼神,动作自然又温柔:“早习惯了。再说,一个人也有好处,比如晚上看球赛没人管,泡面想加两个蛋就加两个蛋。”他故意说得像在炫耀,见路子依还是红着眼圈,又补充道,“真的没事,现在反倒觉得自由。对了,等你好了,有空可以去我那儿坐坐,我妈偶尔寄来的饼干还在抽屉里,你应该爱吃。”
路子依咬着唇点点头,心里那点酸涩慢慢被暖意冲淡了些。她沉默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江淮:“其实……我小学就认识姜晓林了。”
江淮挑眉:“哦?”
“我们是一个班的,”路子依低声说,“那时候她就挺……张扬的。她不是说她初中就喜欢你了吗,所以我初三转来这所初中时,还纳闷怎么没在学校看见她,还以为她去别的学校了。”
江淮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初三时我倒在偷偷庆幸,总算不用被她堵在校门口了。”他顿了顿,回忆起什么,眉头微微蹙起,“不过初三下学期有天放学,她突然在我回家的小路上堵我。”
“她问我,学校是不是转来一个叫路子依的女生。”江淮说,“我那时候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就说不知道。结果她突然跟我表白,说不管那个女生是谁,让我别去找你,安安稳稳跟她在一起。”
路子依屏住了呼吸。
“我当然没同意,”江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反感,“她那副‘我喜欢你是你的荣幸’的样子,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我们大吵了一架,她骂我不识抬举,我让她别再烦我,然后就各走各的了。从那以后,她确实没再来堵过我,我还以为她总算放弃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高中居然跟她分在一个班,报到那天看见她名字时,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预感还真没出错。”
阳光悄悄挪了挪位置,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江淮看向路子依,眼神忽然变得认真:“其实……高中开学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
路子依猛地抬头,心跳漏了一拍。
“你站在公告栏前找分班表,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特别认真的样子。”他声音放轻了些,“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女生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后来慢慢熟悉了,才发现你比我想的还要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愧疚:“可能就是因为我们走得近了,才让姜晓林更不爽。这几天的事……对不起,都怪我。”
“不是的!”路子依急忙摇头,声音都带上了点急意,“跟你没关系,是她自己……”话说到一半,看着江淮眼底的自责,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明明已经过得那么难了,被家庭的阴影缠着,被姜晓林的偏执骚扰,现在还要因为自己,背负这样的愧疚。
路子依低下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忽然觉得那些刚松动了些的锁链,好像又猛地收紧了。它们勒得她肩膀发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原来她不仅要被人指着骂“小三的女儿”,还要连累眼前这个少年,让他跟着受委屈。
她果然……是个麻烦。
病房外,靠在墙边的郝佳莲,此时听着病房里的对话,默默的流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