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寒假像被温水泡软的棉花糖，黏黏糊糊地过完了。林溪拖着行李箱站在教学楼前时，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尽，就被公告栏前乌泱泱的人群惊得往后缩了缩。分班名单红底黑字，像一道突然划下的楚河汉界，把她和江翊十七岁的夏天拦在了两边。

“一班没了。”江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他手里捏着刚买的热豆浆，递过来时指尖蹭过林溪的手背，还是熟悉的温度。

林溪没接，眼睛盯着名单上的名字。江翊在十三班，加粗的字体排在第三个，旁边是几个以前一起打球的男生。而她的名字在十一班，孤零零地夹在陌生的姓氏中间，像被大风刮到了另一块陌生的土地。

“没事，”江翊把豆浆塞进她手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十三班在三楼，十一班好像在四楼？下课我去找你。”

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是林溪看了一年多的模样。去年九月刚开学，他就是这样笑着帮她搬桌子，说“同学，你书太多了，我帮你吧”。后来他们一起在晚自习偷偷传纸条，一起在操场跑道上一圈圈散步，江翊会把她的书包甩到自己肩上，会在冬天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校服口袋里。

可现在，他们要去不同的教室了。

林溪吸了吸鼻子，把豆浆捂在手里：“嗯，下课见。”

十一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溪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听见后门传来一阵喧闹。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进来，其中一个穿着黑色运动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的训练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

他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不是那种刻意晒出来的均匀，而是带着点阳光炙烤后的深浅不均，像被夏天吻过的痕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混着淡淡的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林溪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周延，这儿！”后排有人喊他。

他应声转头，目光扫过教室，在林溪身上停顿了半秒。那眼神很亮，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野性，像草原上刚喝完水抬头的猎豹，然后他挑了挑眉，大步走到后排坐下，把运动包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

班主任是个姓陈的女老师，戴着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一进门就开始强调分班后的纪律。林溪听得有些走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豆浆杯，心里盘算着下课该怎么跟江翊打招呼。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溪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江翊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手里还拿着她昨天落在他那儿的笔袋。

“给你。”他把笔袋递给她，眼神往教室里瞟了一眼，“新同学还行吗？”

“嗯，挺好的。”林溪接过笔袋，指尖碰到他的，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那我先回去了，下午体育课一起去操场？”江翊问。

“好。”林溪点头。

看着江翊转身往三楼走的背影，林溪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她靠在栏杆上，刚想回教室，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找男朋友？”

回头一看，是那个叫周延的男生。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仰头喝着，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

林溪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把水瓶放下，瓶身还在往下滴水，顺着他的手指滑到手肘。“十三班的江翊？”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以前跟他打过球，挺厉害的。”

林溪皱了皱眉：“你认识他？”

“嗯，校队的，”周延往栏杆上一靠，侧过身看着她，“你叫林溪？名单上看到的。”

他靠得有点近，林溪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更清晰了，不是江翊身上那种干净的肥皂味，而是带着点侵略性的、鲜活的气息。她往后退了一步：“有事吗？”

“没事，”他耸耸肩，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袋上，那是江翊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上面挂着个小熊挂件，“就是觉得，你靠窗坐着的时候，挺好看的。”

这话直白得像没经过大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林溪的脸一下子热了，转身就往教室走，听见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下午的体育课在操场集合，十一班和十三班刚好排在相邻的位置。林溪站在队伍里，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周延。他正在跟体育老师说话，手势比划着什么，时不时仰头笑起来，阳光洒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层金边。

“看什么呢？”江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周延，体育生，以前练短跑的，后来改打篮球了。”

“哦。”林溪收回目光，心跳有点乱。

自由活动的时候，江翊拉着她往篮球场走：“去看他们打球？”

林溪点点头。刚走到场边，就看见周延抱着篮球跑过来，正好停在他们面前。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见林溪，冲她扬了扬下巴：“一起打？”

江翊接过球：“来啊。”

周延打球很野，像头脱缰的小豹子，运球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突破起来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有一次他和江翊抢球，两个人撞在一起，江翊踉跄了一下，周延伸手扶了他一把，眼睛却看向站在场边的林溪，嘴角勾起一抹挑衅似的笑。

林溪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中场休息时，江翊去买水，让林溪在原地等着。周延走过来，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他女朋友？”

林溪没接，捏着衣角：“嗯。”

“挺好。”他收回手，自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流顺着嘴角往下淌，滑过脖颈，没入运动服领口，“不过，”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像说什么秘密，“我觉得你好像不太开心。”

林溪猛地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别乱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啊，她好像真的不太开心。不是因为分班，也不是因为江翊不好，就是心里像空了一块，风一吹就发慌。

江翊拿着水回来了，看见他们站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把水递给林溪：“怎么了？”

“没事，”周延直起身，拍了拍江翊的肩膀，“你女朋友挺文静的。”说完，转身跑回了球场。

林溪接过水，手指有点抖。江翊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溪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就问我们要不要一起打球。”

那天放学，江翊坚持要送林溪到公交站。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突然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林溪，就算不在一个班，我们还是我们，对吧？”

“嗯。”林溪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却乱糟糟的。她知道自己该点头，该说“当然了”，可周延那双带着野性的眼睛，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公交来了，林溪上车的时候，江翊还站在站台挥手。车子开动，她从车窗往后看，看见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明天早上操场见？我带了早餐。”

林溪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车窗外的霓虹一闪一闪，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第一章 蝉鸣里的告别与新教室的风

第一章蝉鸣里的告别与新教室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