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在梅里号的甲板上凝结成细小的珠串，顺着桅杆的木纹缓缓滑落，在月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罗宾坐在船舷边缘，膝盖上摊开的古文书被海风掀得微微发颤，她却没像往常那样伸手按住，目光越过书页，落在斜对面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上。
带土还维持着惊醒时的姿势，只是肩膀的弧度放松了些。乔巴的小脑袋依然枕在他膝盖上，鼻息间偶尔溢出细碎的呼噜声，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带土的手腕上，像条暖烘烘的围巾。罗宾的视线落在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上——白绝组织特有的冷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被细密的白色纤维温柔地包裹着，那些纤维随着带土的呼吸轻轻起伏，像极了她在阿拉巴斯坦沙漠里见过的耐旱植物，在贫瘠的土地上安静地舒展着生命。
刚才他惊醒时的动静不算小，喉咙里溢出的呜咽声像被踩住尾巴的猫，细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罗宾当时正借着月光辨认古文书上的楔形文字，闻声抬头时，正看见带土猛地睁开眼，露在面具外的那只右眼亮得惊人，瞳孔里还残留着噩梦的残影，像被搅浑的深潭。他胸口剧烈起伏，带动斗篷下的骨骼微微凸起，那是少年人特有的单薄轮廓，肩胛骨像两只收拢的蝶翼，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琳……”
他在梦里喊这个名字时，声音是破碎的，带着种近乎孩童的无助。罗宾见过太多背负过往的人，那些藏在眼底的疤痕，那些深夜里无意识的呓语，都是时光刻下的密码。她猜这个叫“琳”的人，一定是带土生命里最重要的存在，重要到连白绝组织都无法覆盖那份疼痛，只能任由它在梦里反复撕开伤口。
路飞蹲在带土面前时，罗宾注意到带土的指尖在微微发颤。那是双过分纤细的手，指节还没完全长开，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只有指腹处留着几道浅淡的茧痕——那是常年握武器的人才有的印记，却比索隆的手要干净得多，不像经历过无数杀戮的模样。可当路飞伸手想碰他时，带土下意识缩手的动作里，藏着的戒备又分明是饱经风霜的人才有的本能。
山治递过手帕时，带土接过去的动作有些僵硬，白色纤维在他手腕上轻轻蠕动，像在不安地试探。罗宾看着他用手帕擦脸，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用这种柔软布料的孩子，面具边缘蹭到下颌，露出的那片皮肤泛着冷白，只有被泪水浸过的地方透着点不正常的红。她忽然想起自己故乡的古籍里写过：“被改造的躯体或许能抵御刀剑，却挡不住眼泪的重量。”
娜美把毯子搭在带土肩上时，罗宾看见他后颈的白色纤维突然舒展了些，像怕冷的藤蔓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附的暖源。那些纤维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顺着衣领往下蔓延，在锁骨处聚成一小片光斑，不像怪物的鳞片，反倒像某种珍稀植物的花瓣，脆弱又安静。
乔巴抱住带土胳膊的瞬间，带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放松。罗宾的目光落在他们相触的地方——乔巴毛茸茸的蹄子压在带土的衣袖上，而带土袖口的白色纤维正悄悄涌出来，温柔地缠住乔巴掉落的几根绒毛，像在小心翼翼地收藏这份暖意。这让她想起自己在奥哈拉的童年，那些被她偷偷藏在书页里的花瓣，也是这样被妥帖地呵护着。
索隆把酒瓶递过去时，带土没接，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罗宾注意到他耳尖泛起的红，那抹红色在冷白的皮肤映衬下格外显眼，像雪地里开了朵小小的红梅。那是种极其鲜活的人类反应，和他平日里冷硬的样子截然不同，倒像个被戳中心事的少年，别扭又羞涩。
夜风掀起带土的斗篷一角，露出他后腰的皮肤。那里的白绝组织正在缓慢起伏，像潮水退去时的波纹，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极轻的嗡鸣——那是白绝在呼吸，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频率，却在此刻和梅里号的船板共振，和周围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罗宾合上书页，古文书的纸页发出轻微的脆响。她看着带土低头抚摸乔巴头顶的动作，指尖的白色纤维柔软得像羽毛，连平日里凌厉的边缘都变得圆润了些。这让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会留在这艘船上——梅里号的甲板，大概是他走过的所有地方里，唯一能让白绝组织都卸下防备的港湾。
带土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时，罗宾看见他左眼周围的白色纤维泛着淡淡的光，那些纤维不再像之前那样拧成一团，而是舒展开来，像朵半开的白玫瑰，温柔地覆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月光落在他露在外面的右眼上，瞳孔里映着漫天星光，像盛了片小小的银河。
“你看，”罗宾忽然轻声开口，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那颗是北极星，不管在哪个海域，它的位置都不会变。”
带土转过头，面具下的目光带着点疑惑。
“人们总说，重要的记忆会变成星星。”罗宾的声音像被海风过滤过，温柔又清晰，“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那些让你痛苦的回忆，也会变成照亮前路的光。”
带土没说话，只是重新望向海面。罗宾却看见他掌心的白色纤维突然泛起极淡的粉色，像被这句话焐热了似的。
甲板上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路飞已经靠着船舷打起了呼噜，山治在收拾餐具，娜美在整理航海图，索隆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乔巴在带土腿上睡得更沉了。带土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肩膀不再紧绷，斗篷下的起伏和周围人的呼吸渐渐同步，像首无声的安眠曲。
罗宾重新翻开书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带土身上。他手腕上的白色纤维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在月光下画出细碎的光点，像谁撒了把星星在他皮肤上。那些曾经被他视为怪物标记的东西，此刻在这群人的温暖里，正慢慢显露出温柔的模样。
或许，被改造的躯体也能重新学会拥抱，被冰封的心脏也能再次为温暖跳动。罗宾想，就像奥哈拉的废墟上总会长出新的嫩芽，这个被白色纤维包裹的少年，也正在被梅里号上的阳光和海风，一点点焐出属于自己的温度。
夜露渐渐浓了，罗宾把自己的披肩解下来，轻轻搭在带土和乔巴身上。披肩边缘蹭到带土的脸颊，他没醒，只是睫毛颤了颤，左眼周围的白色纤维像被惊动的蝴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远处的海平面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正在悄悄来临。罗宾望着那片渐亮的天空，忽然觉得，这艘载着一群笨蛋和一个被改造少年的船，正在驶向比“one piece”更珍贵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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