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驯鹿的耳朵比船上任何人都灵,平时哪怕路飞在厨房偷偷啃块肉干,他都能隔着三层甲板听出咀嚼声。可这次不一样,带土的呼吸声像被揉皱的纸,忽快忽慢,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弱的颤抖,像冬天冻坏了的小猫在发抖。
乔巴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鼻尖蹭到带土的裤腿,闻到一股淡淡的、像雨后苔藓的味道——那是带土身上白绝组织特有的气息,平时总是安安静静的,今天却像被风吹乱的草,慌慌张张地往他鼻子里钻。
“带土?”乔巴小声喊了一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奶气。他的蹄子还搭在带土的手腕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截手腕在轻轻发抖,皮肤下的血管跳得飞快,像揣了只受惊的海虾,“你怎么了呀?”
带土没应声。月光从桅杆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他歪掉的面具上,乔巴借着光,看见面具边缘露出的皮肤湿漉漉的,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下巴尖往下滴,落在他的绒毛上,洇出一小片凉丝丝的湿痕。
那不是海水。乔巴舔了舔自己的耳朵尖,尝到一点咸涩的味道——和上次被海王类吓哭时,滴在他身上的眼泪一个味。
“琳……别……”
带土突然喃喃自语,声音碎得像被海浪拍碎的贝壳。乔巴吓得缩了缩脖子,看见带土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些平时安安静静趴在皮肤下的白色纤维,此刻像受惊的小蛇,在他手背上飞快地扭动,还隐隐透出点青白的光。
乔巴的心跳也跟着快起来。他见过很多病人疼得发抖,见过娜美姐姐被噩梦惊醒时攥紧橘子的样子,可带土不一样。这个总是板着脸、说话硬邦邦的人,哪怕上次被神官的雷电劈中,也只是皱了下眉,现在却像块被雨水泡软的木头,连指尖都在发颤。
“带土?醒醒呀。”乔巴用蹄子轻轻推了推带土的胳膊。他的蹄子刚上完药膏,还带着点薄荷的清凉,碰到带土袖子时,感觉对方的胳膊猛地一僵,像被烫到似的。
就在这时,带土突然“唔”了一声,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睁开了眼。
乔巴吓得往后缩了缩,差点从带土的膝盖上滚下去。带土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右眼是黑的,左眼却泛着淡淡的红,像烧红的小石子。他胸口剧烈起伏,面具下的脸全是冷汗,那些汗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甲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小雨点落在空岛上的云层上。
“带土!你醒啦?”乔巴赶紧站稳,小蹄子在带土的手腕上又按了按,这次摸得更清楚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你的心跳好快呀,是不是做噩梦了?我以前给上山的人看病,他们做了噩梦,心跳也会这么快的。”
带土没说话,只是转头看着他。乔巴借着月光,看见他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白得像医务室里的纱布,嘴唇却红得有点不正常,像被海水泡过的珊瑚。那些白色纤维还在他脸颊上不安地蠕动,在皮肤表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像谁用指甲轻轻刮过似的。
“你刚才一直在喊‘琳’哦。”乔巴想起自己见过有老爷爷半夜喊过世老伴的名字,那时候医生说,是太想念啦,“‘琳’是你的朋友吗?就像路飞他们是我的朋友一样?”
带土的喉结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可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个闷闷的音节。乔巴看见他抬手想去扶面具,可指尖刚碰到面具边缘,就像没力气似的垂了下去,那些白色纤维在他手背上拧成一团,像朵被揉皱的棉花。
这时候,乔巴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发现大家都醒了——路飞哥哥蹲在甲板上,平时总是翘着的嘴角抿得紧紧的,膝盖上还沾着几根草,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山治先生手里拿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白色的厨师服领口有点皱,眼睛一直盯着带土的脸,好像在研究什么难做的甜品;娜美姐姐抱着她那条绣着橘子的毯子,站在月光里,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看起来有点担心;罗宾姐姐正用手指在甲板上画圈圈,画的是乔巴看不懂的螺旋纹,可眼神却一直落在带土身上;索隆先生靠在桅杆上,虽然还是一脸酷酷的样子,可乔巴发现,他手里的酒瓶半天没动过,平时早就喝光啦。
“带土是不是不舒服呀?”乔巴有点着急,从药箱里掏出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他新配的安神草药,“这个给你闻闻?上次乌索普被吓到睡不着,闻了这个就好啦,是甜甜的薰衣草味哦。”
他踮起脚,想把瓶子往带土鼻子底下送,却被带土轻轻按住了脑袋。带土的手心凉丝丝的,那些白色纤维像怕冷似的往皮肤里缩,可乔巴还是感觉到,他的手其实在轻轻发抖。
“不用。”带土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和平时硬邦邦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乔巴突然想起自己刚到村子时,被大孩子欺负了,也是这样硬邦邦地说“我才不疼”,可眼泪早就跑到眼眶里了。他看着带土歪掉的面具,突然觉得那面具下的脸,说不定也藏着和当时的自己一样的表情。
“带土,你是不是很难受呀?”乔巴往带土身边凑了凑,小身子轻轻靠在他的胳膊上,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医生说过,难受的时候靠在一起,就会好一点哦。”他的绒毛蹭到带土的袖子,感觉对方的胳膊僵了一下,可没像平时那样把他推开。
这时候,路飞哥哥突然“腾”地站起来:“我知道了!带土肯定是饿了!吃点肉就好啦!”他说着就要往厨房跑,被山治先生一把按住了后颈,像拎小猫似的把他拽了回来。
“笨蛋,别吵到他。”山治先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多,他把手里的柠檬手帕递给带土,指尖碰到带土的手背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擦擦汗,锅里有热汤。”
乔巴看见带土接过手帕时,手指抖得更厉害了,那些白色纤维在他手背上拧成了小疙瘩,像他药圃里被虫咬过的叶子。可当手帕上的柠檬香飘过来时,那些纤维好像又放松了一点点,不再那么紧绷绷的了。
“带土,盖条毯子吧?”娜美姐姐走过来,把绣着橘子的毯子轻轻搭在带土肩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夜里风凉,你看你都发抖了。”她的指尖划过带土的后颈,乔巴看见带土的耳朵尖突然泛起一点点红,像被夕阳染过的贝壳。
罗宾姐姐蹲下来,用手指在甲板上画了朵小小的樱花:“乔巴说过,你身上的‘小芽芽’会治病呢。”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海风,“其实呀,不管是什么样的伤口,被大家关心着,就会好得快一点哦。”
索隆先生靠在桅杆上,突然把手里的酒瓶往带土这边推了推,动作笨笨的,像怕被别人看见似的:“这个……喝一口?暖暖身子。”他的耳朵尖也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被月光照的。
乔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觉得眼睛有点热。他看见带土低头擦脸时,面具又歪了一点,露出的皮肤上,那些白色纤维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扭动,反而像被晒化的雪,慢慢舒展开来,还透出点淡淡的光,像撒了把星星碎。
“带土,你看!”乔巴指着带土的手背,小声说,“你的小芽芽发光了哦,像晚上的萤火虫呢。”
带土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可乔巴发现,他的嘴角好像轻轻动了一下,虽然被面具挡住了,可那弧度不像平时那样冷冰冰的,倒有点像路飞哥哥吃到肉时的样子,偷偷藏着点软乎乎的东西。
后来,带土喝了小半碗山治先生的热汤。乔巴趴在他膝盖上,看着他喝汤的样子——他的手抖得厉害,汤勺里的汤晃来晃去,洒了好几滴在衣服上,可那些白色纤维碰到热汤时,却像喝饱了水的种子,慢慢舒展开来,在皮肤上泛着暖暖的光。
等带土把汤碗放下时,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海面上泛起淡淡的粉色,像乔巴最喜欢的草莓酱。他看见带土重新闭上眼,呼吸声比刚才平稳多了,不再像被揉皱的纸,倒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船帆。
乔巴打了个哈欠,往带土怀里缩了缩,把自己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肚子上。他能听到带土的心跳声,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快了,像海浪轻轻拍着船板,“咚、咚”的,很安心。
他的蹄子还搭在带土的手腕上,感觉那些白色纤维在皮肤下慢慢蠕动,像在给他盖被子似的,把他的蹄子轻轻裹住。乔巴突然觉得,这些小纤维其实一点都不可怕,反而像群温柔的小护士,在悄悄照顾着带土呢。
“带土,晚安哦。”乔巴小声说,眼睛慢慢闭上,“下次做噩梦,记得喊我呀,我会保护你的。”
他好像感觉到带土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手心还是凉丝丝的,可那些白色纤维却暖乎乎的,像春天刚化的雪水,温柔地裹住了他的绒毛。
乔巴在梦里笑了。他梦见带土的白色纤维开出了小小的花,像樱花一样,粉粉的,暖暖的,还飘着草莓大福的甜香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