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读课,林砚数了三次苏晚的座位。
第一次是预备铃响时,她的位置空着,书包挂在椅背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本语文笔记本——是他上周见过的那本。
第二次是老师抽查背诵时,她低着头站在队伍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目光始终没往3班的方向瞟,手指却在偷偷绞着校服衣角,和她紧张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第三次是下课铃响时,她抱着作业本匆匆往办公室走,路过3班门口时,脚步快得像在逃,马尾辫甩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
林砚的指尖在习题册上划出道深深的印子,蓝黑色的钢笔水洇开,像块没擦干净的泪痕。
陈阳在旁边看得直叹气:“别数了,人就在那儿呢。” 他用胳膊肘撞了撞林砚,“肯定是她妈说啥了,你别往心里去。”
林砚没说话,把钢笔帽扣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心里的闷。他知道陈阳说得对,可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就像他知道苏晚的世界和他不一样,却还是忍不住在信里写满她的名字。
上午第四节课刚结束,班主任就把林砚叫到了办公室。“苏晚妈妈刚才打电话来,说想跟你聊聊。” 老师的语气有点为难,“就在隔壁休息室,你……去一下吧。”
林砚的心跳顿了顿,点了点头,转身时,校服后领的褶皱里,还沾着早上帮妈妈搬菜时蹭到的菜叶——他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换衣服。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苏妈妈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姿态优雅,看见林砚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他沾着菜叶的后领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坐吧。” 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林砚没坐,就站在离沙发两步远的地方,背挺得笔直:“阿姨,您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 苏妈妈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划着,“就是听说,你最近在给我们家晚晚辅导数学?”
“是学校安排的互助学习。” 林砚说。
“嗯,学校的活动是好的。” 苏妈妈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但我听说,你们最近走得有点近?还一起去了画展?”
林砚的喉结动了动,没否认:“是。”
“林砚同学,” 苏妈妈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成绩好,也懂事。但你应该知道,你和晚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林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晚晚将来是要考名牌大学的,她的路我们早就规划好了,不能被无关的人和事影响。你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别的事情,太早了。”
“无关的人?” 林砚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您眼里,我就是无关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妈妈避开他的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保持点距离。毕竟,你的家庭情况……和我们家,不太一样。”
这句话像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林砚最敏感的地方。
他想起爸爸布满老茧的手,想起妈妈在菜市场为了一毛钱和人讨价还价的样子,想起自己藏在抽屉里那些永远寄不出的信——原来这些,在别人眼里,是“不一样”的证明。
“我知道了。” 林砚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会和她保持距离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没看到苏妈妈看着他背影时,眼里闪过的那一丝复杂情绪。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梧桐叶扫过窗玻璃的声音,像谁在哭。
林砚靠在墙上,胸口闷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没送出去的素描本,封面是他自己用牛皮纸包的,边角磨得发毛,里面还夹着张画——是他昨天画的苏晚,在图书馆里低头看信的样子,嘴角带着笑,眼里有光。
他翻开素描本,把那张画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颗陨落的星。
下午的自习课,苏晚终于找到机会拦住了林砚。
她把他堵在楼梯口,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颗薄荷糖,声音带着哭腔:“我妈是不是找你了?她说什么了?你别听她的,我……”
“苏晚。” 林砚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平时的他,“你妈说得对。”
苏晚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们应该保持距离。” 林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别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以后?”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以后是什么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妈说的是对的?觉得我们……”
“我没那么觉得。” 林砚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泪,“但我不想影响你。”
他怕自己的世界,会弄脏她规划好的路。
怕那些货车的轰鸣,会盖过她钢琴的旋律。
怕他藏在信里的喜欢,最终会变成她的负担。
“薄荷糖我不吃了。” 林砚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放在她手里——是那天她落在桌上的那颗,他一直没舍得吃,“你也好好学习吧。”
说完,他绕过她,往楼梯下面走,脚步没停,哪怕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也没回头。
苏晚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颗薄荷糖,糖纸被眼泪打湿,变得透明。她看着林砚的背影消失在楼下,忽然觉得,那个在画展上愿意把信给她看的少年,好像被什么东西带走了。
楼梯间的风吹过来,掀起她的马尾辫,发梢扫过脸颊,像谁在轻轻叹气。
林砚回到教室时,陈阳正在帮他收拾抽屉——班主任刚才说要检查卫生。
“哎,你这素描本……” 陈阳拿起那个黑色的本子,翻了两页,忽然愣住了,“你把苏晚的画都撕了?”
林砚没说话,走过去把素描本夺过来,塞进书包最深处。
“你疯了?” 陈阳压低声音,“就因为她妈说几句?你之前藏信藏画的勇气呢?”
“藏起来有什么用?” 林砚的声音有点哑,“她妈说得对,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狗屁不是一个世界!” 陈阳急了,“喜欢就去争取啊!你成绩好,以后考个好大学,什么不能改变?就因为她妈几句话就怂了?”
林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嘲笑他没出息。
他想起苏妈妈那双优雅的手,想起自己手上的薄茧,想起信纸上那些被揉皱的褶皱。
有些距离,不是靠努力就能缩短的。
晚自习辅导被取消了,老师说“互助学习暂时告一段落”,没人知道是为什么。苏晚的数学练习册被许静转交给了林砚,上面还留着她歪歪扭扭的批注,只是再也不会有机会听他讲解了。
林砚把练习册放进抽屉,和那些没寄出的信放在一起。
抽屉深处,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还沾着苏晚的泪痕。
他从笔袋里抽出信纸,想写点什么,笔尖悬了很久,却只写下一行字:
“原来有些喜欢,连藏在信里的资格都没有。”
写完,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和那张被撕碎的画,躺在了一起。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叮铃叮铃,像是在替谁难过。
林砚抬头看向女生宿舍楼,三楼的那盏灯还亮着,只是他知道,那盏灯再也不是为他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