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扫过星湖中学的走廊，林砚抱着一摞刚发的数学试卷，指尖被纸页边缘划得有点痒。他走得慢，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条沉默的尾巴。

“林砚！等会儿！” 身后传来陈阳的大嗓门，这家伙抱着个篮球，球衣领口还沾着汗渍，“老班说让你去办公室一趟，好像是说什么‘互助学习’的破事。”

林砚没回头，脚步顿了顿：“不去。”

“别啊！” 陈阳几步追上来，胳膊往他肩上一搭，差点把他手里的试卷撞散，“听说要跟1班的苏晚结对子！就是那个每次升旗仪式站第一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生，你不正好……”

话没说完，林砚已经侧身躲开，试卷被他重新抱稳，指尖捏得更紧了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阳撇撇嘴，知道他又要装酷。他跟林砚同桌两年，太清楚这家伙的毛病——心里跟揣了个小剧场似的，脸上却永远是“勿扰”模式。就像上周运动会，苏晚跑八百米时摔了一跤，林砚嘴上说“关我屁事”，却在没人注意时，把自己的备用创可贴扔在了她旁边的草坪上。

办公室里，班主任正拿着名单叹气。见林砚进来，立刻把一张表格推到他面前：“林砚啊，你看苏晚这孩子，语文英语都是年级前几，就数学拖后腿，150分的卷子考60多，再这样下去……”

林砚的目光落在表格上“苏晚”两个字上，字迹娟秀，笔画间带着点小弯钩，像她笑起来的嘴角。他想起上周在图书馆，撞见她蹲在书架前找书，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发顶，绒毛看得一清二楚。

“我没时间。” 他收回视线，声音没什么起伏。

“就每周二、四晚自习后辅导一小时，在教室就行。” 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软下来，“你是班长，带带同学应该的。再说了，苏晚的语文笔记可是全校闻名，你借来看两眼，不也划算？”

林砚的指尖在桌沿蹭了蹭。他确实想看看那本笔记。上次在语文组办公室，他瞥见苏晚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其中一页写着：“蝉鸣的夏天太长，长到足够藏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风铃，笔尖的力度很轻，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知道了。”

他终于应了一声，转身时，衣角扫过桌角的热水瓶，发出“叮”的轻响，像极了檐角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第三遍，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苏晚的数学练习册——是陈阳刚才“顺路”从1班教室拿过来的，封面上用荧光笔写着“苏晚”，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他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不是因为错题多，而是因为错题旁边的批注。比如一道函数题，她用红笔写：“这个图像像不像被揉皱的纸？为什么它不能乖乖站好呢？” 另一道几何题旁边画了个哭脸：“辅助线到底藏在哪里啊？难道要我请它出来喝奶茶吗？”

林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指尖落在那个哭脸上，触感是纸张被笔尖反复划过的微凸。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门口传来女生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跑过来的。林砚立刻收回手，把练习册合上一半，抬头时，正好对上苏晚的眼睛。

她额前的碎发有点乱，大概是跑太快被风吹的，手里抱着个粉色笔记本，见他看过来，立刻把笔记本往身后藏了藏，脸颊泛起一点红：“刚……刚去办公室拿笔记了。”

林砚没说话，把练习册往她那边推了推。

苏晚坐下时，带过来一阵淡淡的薄荷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香。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今天要讲的错题，字迹工工整整，和练习册上的“鬼画符”判若两人。

“那个……” 她咬了咬下唇，“我数学真的很差，可能要麻烦你了。”

林砚“嗯”了一声，拿起笔，在练习册上圈出第一道错题：“这里，辅助线应该这样画。” 钢笔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稳。

苏晚盯着他的手，没注意听题。她想起上周在操场，看见他投篮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手，指尖绷紧，手腕一翻，篮球就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那时候阳光正好，他额角的汗滴落在锁骨上，像颗碎掉的星星。

“听懂了吗？” 林砚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啊？” 苏晚猛地回神，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点疑惑，顿时更慌了，“听……听懂了！就是……就是辅助线它……”

她卡壳了，林砚却忽然开口：“它可能想喝珍珠奶茶。”

苏晚愣住，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练习册上的批注，脸“腾”地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砚看着她泛红的耳朵，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笔：“再讲一遍。”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落在窗台上。苏晚低着头，假装认真听题，余光却看见林砚的钢笔在纸上移动，蓝黑色的墨水晕开，像极了她笔记本里抄过的那句诗：“所有的沉默，都是未说出口的话。”

她悄悄从书包侧袋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趁他低头写解题步骤时，飞快地塞进嘴里。

薄荷的清凉在舌尖散开，她偷偷想：原来学神也会看她的“胡言乱语”啊。

林砚讲题的声音很稳，像秋日的风，不疾不徐。苏晚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他的袖口沾着点墨渍，蓝黑色的，和他用的钢笔水一个颜色。

她想起自己藏在身后的笔记本，第一页抄着聂鲁达的诗：“爱情太短，遗忘太长。” 刚才没好意思拿出来，其实是想借给她看的。

“今天就讲到这里。” 林砚合上练习册，打断了她的思绪，“明天把这几道题的解题步骤写出来。”

“好。” 苏晚立刻点头，把练习册收进书包，起身时，口袋里的薄荷糖纸掉了出来，飘到林砚的脚边。

她弯腰去捡，手指却和另一根手指撞上了。

是林砚的手。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钢笔水的清苦味。

两人同时缩回手，苏晚的脸更红了，抓起糖纸塞进书包，几乎是逃也似的：“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嗯。”

林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刚才碰到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薄荷的甜味。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摸出里面的信纸，笔尖悬了很久，写下第一行字：

“九月的风，把你的薄荷糖味，吹到了我的练习册上。”

写完，他把信纸折成方块，塞进信封，和其他信封一起放进抽屉深处。

窗外的风铃忽然响了，叮铃叮铃，像是在笑他没出息。

林砚抬头，看见女生宿舍楼三楼的某个窗口，亮起了一盏暖黄色的灯。

第一章：梧桐叶落时的练习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