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雪，下得疯魔。』

————

日子一天天过去，佟奇这些天自己拖垮的身子日益好转。

夏娃没有日日嘘寒问暖。

清禾这几日赌气的话少，也没有去看过佟奇。

佟奇的照料任务被石锦一手揽下，她那个小妹妹怕生，平时是不肯出毡房的，最近看见姐姐天天走动也跟着一路。

————

云潇控制不住的天天跟着夏娃。

雪停的时候，她会一个人静静的呆在毡房外，云潇看不出她是在眺望还是神游。

云潇……

这是第几天了？

云潇没数过。

她照例抬了小板凳，坐在轮椅边上。

夏娃……

云潇佟奇说，她要走

夏娃似乎早有预料。

夏娃嗯

云志铮让她送佟奇回去。

云潇我得送她…

夏娃…嗯

云潇……

夏娃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过。

她又想让她有什么反应呢。

云潇叹了一口气。

佟奇叽里呱啦说了半天，没说出个具体位置，但她估计了一下，还是至少半天时间才能到。

云潇那我……

某人默默挪开屁股，搬着小板凳又慢吞吞起来了。

云潇走了……

夏娃…

云潇……

————

吃过午饭，云志铮备上两匹马，让云潇快去快回。

云潇拉个长脸，骑在前面。

佟奇赖了这些天，自己脸上也挂不住，今天任凭他们怎么安排一言不发。

夏娃我也去

…

！！

云潇惊喜的一个转身，立马调转马头——

其实三分钟了，也就走了十米。

云潇那…

云志铮……

云志铮殿下若是同往…和霄儿共一马吧…

云潇！！

夏娃！…

云志铮表情很平静，但语气毋庸置疑。

————

云潇所以…

夏娃我答应了清禾，要带回知月

佟奇……

云潇算着时间，差不多快傍晚了。

一开始三个人都没说话，是她实在是忍不住问夏娃跟来。

虽然不肯承认……

其实她心情很好。

夏娃提前和云志铮说了，不免又是几句口舌之争。

最后云志铮还是妥协了。

夏娃还要继续吗

夏娃这是在问是否有必要过夜。

云潇…

此行的决定权在云潇。

但，云潇觉得这话不是对她说的。

佟奇…

佟奇感受到一旁两道灼热的目光。

佟奇……当然，当然要！

正好云潇也没有想多耽搁的意思。

和夏娃对视一眼，不再多说。

云潇前面有树林

云潇快些

说罢加鞭，两匹马儿飞一样飒奔在雪野。

————

送行路渐入荒林，雪未化尽，风带着刺骨的凉。

佟奇骑在夏娃身侧，头垂得几乎埋进胸口，一路无言，只想着尽快离开。

佟奇…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佟娃。

逃出长安这半年时日，她每一天都提心吊胆。

她怕朝廷回追过来，怕母后会追过来，怕郭轶回追过来。

为了保密，她不惜累赘，连知月这丫头都带上了。

本来想杀掉的，可她狠不下这条心。

从决定把佟娃软禁的那一刻，她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只能一步错步步错，不停的往前面走一步是一步。

可她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让她再次捡回一条命的，是曾经自己将其置于死地的人。

佟奇………

#夏娃…

从前她恨佟娃。

恨她自幼残疾却又身份尊贵，每天过的比自己这个郡主自由自在。

恨她性情淡漠却又学富五车，父皇母后这一众长辈没有一个不对她拍手称赞。

可她最恨的，还是父皇的心狠。

明明都是女儿，就为了一个武夫，就因为自己不受宠，所以就那样把女儿轻飘飘的转手赠人……

凭什么呢，她是公主，她不是什么国货。

凭什么她要听命，让自己像货一样就这么给亲爹卖了。

和这个皇姐走到这一步，是佟奇没有想到的。

————

夏娃…等等

云潇…………

云潇也觉察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林子很大，刚才在外面看着小，进来了这半天都走不出去。

现在天完全黑了……

佟奇！…

三个人勒住马，周围静幽幽的。

云潇……

这不是个好兆头——

两侧是枯黑的桦林，风穿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云潇慢点

要不是夏娃还在马背上，云潇真想直接下去一探究竟。

周围一定有东西。

是土匪吗？

还是…

云潇！！是狼——！

最先撕破寂静的，是一声低沉、阴森的狼嚎。

佟奇啊！

变故，就在一瞬！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嚎声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云潇瞳孔骤缩。

非要在这个时候——

云潇小心！

她低喝未落，七八匹苍灰色的野狼已从枯林里猛扑而出。

它们瘦骨嶙峋，皮毛沾满雪泥，獠牙泛着冷白的光，饥饿的兽瞳死死锁定了队伍里看起来最孱弱的夏娃。

这是冬日里饿疯了的狼！

云潇！！

头狼当先一跃，利爪带着腥风，直扑夏娃面门。

夏娃我来控马！

云潇身形骤动，直接下马厮杀，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云潇佟奇先跑！

她腰间绣春刀铮然出鞘，寒光划破雪空。

刀锋劈斩，狠狠砸在狼爪上，铁器与骨骼相撞的脆响刺耳。

野狼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嚎，重重砸在雪地里，翻滚两下又立刻爬起，目露凶光，再次合围。

佟奇小，小心——

佟奇又怎么能跑——

她腿都吓软了！！

身下的马儿不受控制的乱串，好在狼群的目标暂时不在她身上，没有人往这里靠近。

云潇呃！

佟奇在，云潇没办法用虎爪。

她动作狠绝干脆，每一刀都劈向狼的要害，雪地上瞬间溅起暗红的血花，与白雪交织成刺目的颜色。

这些狼都疯了一样。

云潇顿感不妙。

它们这是死的只剩一只也要吃掉他们的态势——

佟奇佟娃——！

野狼实在太多，悍不畏死，云潇斩杀一匹，立刻又有两匹扑上，根本脱不开身。

#夏娃！

一匹野狼绕开她的防线，从侧后方突袭。

它猛地咬住夏娃身下的马儿，疯狂撕扯。

万能龙套——！！【马嘶】

云潇夏娃——！！

马儿发生凄厉的惨叫，再也顾不得背上的人，为了甩开脚上的狼失控的又跳又奔。

夏娃！！

马也是交通工具，但这种情况下更需要夏萝可的君临万兽才能控制它——

夏娃被佟奇一叫顿然分神，瞬间就被重重的甩下马！

夏娃呃…

双腿已经失去知觉，落地的一瞬间，夏娃的胳膊还是被狠狠的摔痛了。

下一秒，狼爪狠狠抓住她的衣摆，猛地往下拖拽，直奔她的脖颈咬去，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夏娃！

不远处的佟奇吓得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佟奇佟，佟娃…佟娃——！

佟奇疯冲过去——

夏娃别过来！

双手死死扣住狼的后脑与脖颈，指甲深深嵌进狼的皮毛里，用尽全身所有力气，猛地将那头狼狠狠推开。

#万能龙套嗷呜——

夏娃别——

佟奇重心前倾未稳，身后便卷来一阵腥风。

云潇快躲开！

云潇呃啊！

云潇一回头，两匹大公狼立马揪准机会狠狠的咬住她的腿——

就是咬死了不让她去救这两个盘中餐！

万能龙套呜呜…【低吼】

是一只老狼。

锋利的狼牙先刺破皮肤，下一秒便死死嵌进颈侧的软肉与筋骨里。

佟奇的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不是尖叫，是被瞬间咬断气管后发不出声的闷响。

佟奇！！！……！！

夏娃佟奇！

她的双手猛地抬起，五指痉挛般蜷缩、抽搐，想要去抓脖颈上的狼，却连抬到肩膀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

佟奇…！！

夏娃失声了…

她爬着，爬着，想要把佟奇拉过来——

佟奇对…

夏娃！佟奇……

是什么…！

佟奇的嘴唇颤抖的在动。

对什么……

佟奇对不……

好像一瞬间什么都慢了。

夏娃耳鸣了。

像上次矿难坠入黑暗一样。

————

老狼下颌发力，狠力一拧。

佟奇！

夏娃！

清晰的颈骨断裂脆响在腥气里炸开，颈椎被生生咬断的瞬间，佟奇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全身力气彻底抽离。

夏娃佟…

佟奇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

瞳孔快速失焦，最后落在夏娃脸上的目光，下一秒便彻底变得空茫。

云潇！

————

夏娃目光死死落在佟奇断颈的尸体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愣在原地。

云潇疯了一般纵身扑来，狠狠将夏娃整个人紧紧抱在怀里，身体发力一旋，带着她重重朝着侧面的荒草里猛滚而去。

夏娃！！

碎石与枯草擦着云潇的脊背划过，两人接连滚出数米远，堪堪避开公狼致命一扑。

云潇………………

云潇棕色卷发根根倒竖，琥珀色的瞳孔在刹那间被血色吞噬，彻底染成猩红暴戾的虎瞳。

夏娃…！………

夏娃还是愣神。

她眼睁睁的看着云潇，看着她指尖瞬间伸长成锋利泛光的虎爪，身后猛地炸出一条粗壮有力的虎尾。

夏娃…呜

她开口叫她，可是发出来的只有抽泣！

夏娃！！

她…

哭了……

云潇………

云潇仰头，发出一声震彻荒原的狂暴虎啸。

啸声如惊雷炸响，压过所有狼嚎，惊得整片荒草疯狂倒伏。

黑色狂风以两个人为中心卷起——

夏娃在泪朦里抬眸，看到了她的眼睛。

云潇化作一道黑影直冲狼群。

虎爪狠狠挥出，力道摧枯拉朽，直接将最前一头扑来的老狼横拍飞出，老狼身重重砸在地上，筋骨寸断。

云潇…

万能龙套嗷——

刚才咬她的公狼从侧面突袭，她虎尾猛地一甩，如铁鞭般狠狠抽在狼腹，狼当场哀鸣着蜷成一团。

云潇纵身跃起，居高临下，虎爪径直刺入狼颅，力道狠绝到没有半分余地。

云潇…去死

那头狼也不甘示弱，狂怒扑咬，云潇不闪不避，侧身避开獠牙的同时，一手死死扣住狼的下颚，一手攥住头狼的上颅，双臂猛然发力。

万能龙套呜——！！

刺耳的骨裂声骤然炸开。

她硬生生将这头狼的脖颈拧断。

头狼尸软倒的瞬间，其余饿狼被他身上的血腥杀气震慑，纷纷后退，却依旧悍不畏死地围扑。

不过片刻，最后一头狼被他虎爪贯穿胸膛，狠狠掼在地上。

————

云潇…

整片狼群，尽数被屠戮殆尽。

黑风散去，夏娃又看到云潇了。

云潇站在遍地狼尸与血泊中。

……

她没有失去意识。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黑风是刻意围住夏娃的——

她不想她看到自己暴戾的一面。

夏娃……………

夏娃愣神的趴在雪地里，右手臂好像摔骨折了，很痛。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眶通红，神色空洞又脆弱，那副素来清冷淡漠的模样，此刻碎得一塌糊涂。

夏娃怔怔地望着她浑身浴血的模样，眼泪又无声滑落，却没有擦拭。

云潇！………

云潇夏娃…………

云潇声音得像是被血磨过。

她的腿在打颤。

她在夏娃身体前跪下。

夏娃云…

云潇……

夏娃的喉咙火辣辣的。

云潇地上凉……别哭了…别哭了……

云潇【呜咽】

夏娃！…

夏娃看着云潇跪趴在自己身前，袖袍都撕裂了，毛皮暴露在寒风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好想抱夏娃。

可是她又不敢，她觉得也不能，不合适。

女生之间有什么好避嫌的……

云潇不懂自己。

她现在很烦躁，但是她忍不住的抽泣，忍不住的哭，眼泪哗哗往雪里掉。

云潇………

云潇夏娃……

云潇！！

夏娃………

夏娃的手指微微蜷起，迟疑了许久，终于，颤抖着缓缓抬起手。

卷毛猝不及防的一软。

手掌缓缓下滑，落在她微微发颤的双肩。

云潇忽然抖了一下，又想起来了。

是佟奇……

是自己没有及时过去，才造成悲剧。

云潇对不起…夏娃，对不起……

夏娃！什么……

夏娃感觉脑子被人狠狠地打一棒子。

瞬间天昏地转。

佟奇，是佟奇…

刚才……

夏娃！！

云潇夏娃…？

云潇虎爪全是血，她不敢碰夏娃，但还是感受到了身前人的不对劲。

夏娃佟奇…！

云潇！夏娃！

夏娃突然惊呼一声，双目失神的后仰——

云潇赶紧起身用小臂拖住她。

夏娃额头很烫，这是又发烧了。

—————

……

………………

夏娃唔…

毡房里没有人，夏娃手酸痛的根本不可能动弹，别提撑起来看看了。

她们已经回去了…？

不对…

上面的花纹不一样…

门口有人说话的声音。

————

云潇…

知月……

知月殿下说的对，人心是真的复杂……

云潇和知月站在一片扫开雪的空地前——

土层才刚刚填满。

马儿会踏平这里。

来年开春，这里的冰雪会融化，又会长出新的青草。

如此…

生命生生不息。

—————

云潇以后，怎么打算？

知月背上修着蜀绣小包袱——那时入宫前娘给她和清禾一人一个的。

知月长安是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回去

知月我想……

知月带着清禾回蜀地…回去，看看爹娘…

云潇和夏娃点点头，不再多问。

费人的习俗和北狄不同。

北狄信奉死后归天，会选择天葬这样野性的方式让灵魂融入天地。

费人讲究入土为安，托梦烧纸。

佟奇逃出长安时带来几块金银首饰，这房子是她拿金镯子作为报酬让当地人给自己搭的。

房子是好好的一个房子，但死者为大，三人最后还是一把火烧掉了，把灰洒在空地上。

她们没有马。

那夜云潇在几百米外的河边找回了佟奇骑的那匹，就是这样载着夏娃继续来找到这里的。

如今也只好就着一匹载具驮着夏娃，走走歇歇的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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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耽搁了将近半个月。

云志铮和阿苏卡诺飞奔着迎出来的时候，云潇看到两个人通红的眼眶。

云潇【叹气】

云潇这又是几天没睡了

云志铮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就十多天没见，男人又憔悴了几分。

知月的身子没比夏娃好多少，路上累得不行了云潇还是强行让她上马坐夏娃后面。

云潇自己一路走回来，体力再好也感觉已经燃尽了。

云潇我先去睡一觉

她抱了抱两个人，冲阿苏卡诺笑笑。

后来众人冲出来又是如何吵嚷，如何泣诉，云潇已经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了。

她很困。

—————

云潇睡了一天一夜。

夏娃…

醒的时候是新一天的凌晨。

夏娃坐在她的床边，睡着了。

不同于之前醒来的昏昏沉沉，云潇刚刚起来就异常清醒。

她不再那么轻易就失态了。

云潇……

回来的路上，她已经迅速整理好了接下来的所有。

现在她睁开眼睛，无缝衔接的继续考虑接下来的计划。

她已经知道了。

————

云潇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告别

黎明的漠北，远天既白。

夏一跳告别…

夏一跳回想起一年来自己的每一次冒险，好像都没有很正式的和里面的人告别。

他的出现和离开，都是一瞬间的事。

夏一跳习惯就好了吧……

两个人站在马厩旁。

云潇哈出一大口白气。

她笑了一声。

夏一跳觉得她笑的不太正常。

夏一跳干嘛

云潇会恨我吗

夏一跳什么…这没什么吧…

夏一跳二姐难得受伤…这次的确是很凶险了

云潇没有和他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只说，能出去了。

云潇我说说…夏娃会恨我吗

一切因她而起，因她而止。

云潇是个恋旧的人。

对恋旧的人了来讲，亲眼见证故人的死亡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

云潇知道，她从来没有恨过佟奇。

但，自己呢？

雪越来越大了。

……

云潇没听清夏一跳的回答。

她走神了。

…………

漠北的雪，下的像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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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逢生雪夜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