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逢生雪夜仁

『漠北的雪，下得疯魔。』

————

日子一天天过去，佟奇这些天自己拖垮的身子日益好转。

夏娃没有日日嘘寒问暖。

清禾这几日赌气的话少，也没有去看过佟奇。

佟奇的照料任务被石锦一手揽下，她那个小妹妹怕生，平时是不肯出毡房的，最近看见姐姐天天走动也跟着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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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潇控制不住的天天跟着夏娃。

雪停的时候，她会一个人静静的呆在毡房外，云潇看不出她是在眺望还是神游。

这是第几天了？

云潇没数过。

她照例抬了小板凳，坐在轮椅边上。

夏娃似乎早有预料。

云志铮让她送佟奇回去。

夏娃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过。

她又想让她有什么反应呢。

云潇叹了一口气。

佟奇叽里呱啦说了半天，没说出个具体位置，但她估计了一下，还是至少半天时间才能到。

某人默默挪开屁股，搬着小板凳又慢吞吞起来了。

————

吃过午饭，云志铮备上两匹马，让云潇快去快回。

云潇拉个长脸，骑在前面。

佟奇赖了这些天，自己脸上也挂不住，今天任凭他们怎么安排一言不发。

…

！！

云潇惊喜的一个转身，立马调转马头——

其实三分钟了，也就走了十米。

#云志铮 ……

#云志铮 殿下若是同往…和霄儿共一马吧…

云志铮表情很平静，但语气毋庸置疑。

————

##佟奇 ……

云潇算着时间，差不多快傍晚了。

一开始三个人都没说话，是她实在是忍不住问夏娃跟来。

虽然不肯承认……

其实她心情很好。

夏娃提前和云志铮说了，不免又是几句口舌之争。

最后云志铮还是妥协了。

夏娃这是在问是否有必要过夜。

此行的决定权在云潇。

但，云潇觉得这话不是对她说的。

#佟奇 …

佟奇感受到一旁两道灼热的目光。

#佟奇 ……当然，当然要！

正好云潇也没有想多耽搁的意思。

和夏娃对视一眼，不再多说。

说罢加鞭，两匹马儿飞一样飒奔在雪野。

————

送行路渐入荒林，雪未化尽，风带着刺骨的凉。

佟奇骑在夏娃身侧，头垂得几乎埋进胸口，一路无言，只想着尽快离开。

#佟奇 …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佟娃。

逃出长安这半年时日，她每一天都提心吊胆。

她怕朝廷回追过来，怕母后会追过来，怕郭轶回追过来。

为了保密，她不惜累赘，连知月这丫头都带上了。

本来想杀掉的，可她狠不下这条心。

从决定把佟娃软禁的那一刻，她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只能一步错步步错，不停的往前面走一步是一步。

可她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让她再次捡回一条命的，是曾经自己将其置于死地的人。

#佟奇 ………

从前她恨佟娃。

恨她自幼残疾却又身份尊贵，每天过的比自己这个郡主自由自在。

恨她性情淡漠却又学富五车，父皇母后这一众长辈没有一个不对她拍手称赞。

可她最恨的，还是父皇的心狠。

明明都是女儿，就为了一个武夫，就因为自己不受宠，所以就那样把女儿轻飘飘的转手赠人……

凭什么呢，她是公主，她不是什么国货。

凭什么她要听命，让自己像货一样就这么给亲爹卖了。

和这个皇姐走到这一步，是佟奇没有想到的。

————

云潇也觉察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林子很大，刚才在外面看着小，进来了这半天都走不出去。

现在天完全黑了……

#佟奇 ！…

三个人勒住马，周围静幽幽的。

这不是个好兆头——

两侧是枯黑的桦林，风穿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要不是夏娃还在马背上，云潇真想直接下去一探究竟。

周围一定有东西。

是土匪吗？

还是…

最先撕破寂静的，是一声低沉、阴森的狼嚎。

#佟奇 啊！

变故，就在一瞬！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嚎声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云潇瞳孔骤缩。

非要在这个时候——

她低喝未落，七八匹苍灰色的野狼已从枯林里猛扑而出。

它们瘦骨嶙峋，皮毛沾满雪泥，獠牙泛着冷白的光，饥饿的兽瞳死死锁定了队伍里看起来最孱弱的夏娃。

这是冬日里饿疯了的狼！

头狼当先一跃，利爪带着腥风，直扑夏娃面门。

云潇身形骤动，直接下马厮杀，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她腰间绣春刀铮然出鞘，寒光划破雪空。

刀锋劈斩，狠狠砸在狼爪上，铁器与骨骼相撞的脆响刺耳。

野狼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嚎，重重砸在雪地里，翻滚两下又立刻爬起，目露凶光，再次合围。

#佟奇 小，小心——

佟奇又怎么能跑——

她腿都吓软了！！

身下的马儿不受控制的乱串，好在狼群的目标暂时不在她身上，没有人往这里靠近。

佟奇在，云潇没办法用虎爪。

她动作狠绝干脆，每一刀都劈向狼的要害，雪地上瞬间溅起暗红的血花，与白雪交织成刺目的颜色。

这些狼都疯了一样。

云潇顿感不妙。

它们这是死的只剩一只也要吃掉他们的态势——

#佟奇 佟娃——！

野狼实在太多，悍不畏死，云潇斩杀一匹，立刻又有两匹扑上，根本脱不开身。

一匹野狼绕开她的防线，从侧后方突袭。

它猛地咬住夏娃身下的马儿，疯狂撕扯。

马儿发生凄厉的惨叫，再也顾不得背上的人，为了甩开脚上的狼失控的又跳又奔。

马也是交通工具，但这种情况下更需要夏萝可的君临万兽才能控制它——

夏娃被佟奇一叫顿然分神，瞬间就被重重的甩下马！

双腿已经失去知觉，落地的一瞬间，夏娃的胳膊还是被狠狠的摔痛了。

下一秒，狼爪狠狠抓住她的衣摆，猛地往下拖拽，直奔她的脖颈咬去，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远处的佟奇吓得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佟奇 佟，佟娃…佟娃——！

佟奇疯冲过去——

双手死死扣住狼的后脑与脖颈，指甲深深嵌进狼的皮毛里，用尽全身所有力气，猛地将那头狼狠狠推开。

佟奇重心前倾未稳，身后便卷来一阵腥风。

云潇一回头，两匹大公狼立马揪准机会狠狠的咬住她的腿——

就是咬死了不让她去救这两个盘中餐！

是一只老狼。

锋利的狼牙先刺破皮肤，下一秒便死死嵌进颈侧的软肉与筋骨里。

佟奇的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不是尖叫，是被瞬间咬断气管后发不出声的闷响。

##佟奇 ！！！……！！

她的双手猛地抬起，五指痉挛般蜷缩、抽搐，想要去抓脖颈上的狼，却连抬到肩膀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

##佟奇 …！！

夏娃失声了…

她爬着，爬着，想要把佟奇拉过来——

##佟奇 对…

是什么…！

佟奇的嘴唇颤抖的在动。

对什么……

##佟奇 对不……

好像一瞬间什么都慢了。

夏娃耳鸣了。

像上次矿难坠入黑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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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狼下颌发力，狠力一拧。

##佟奇 ！

清晰的颈骨断裂脆响在腥气里炸开，颈椎被生生咬断的瞬间，佟奇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全身力气彻底抽离。

佟奇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

瞳孔快速失焦，最后落在夏娃脸上的目光，下一秒便彻底变得空茫。

————

夏娃目光死死落在佟奇断颈的尸体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愣在原地。

云潇疯了一般纵身扑来，狠狠将夏娃整个人紧紧抱在怀里，身体发力一旋，带着她重重朝着侧面的荒草里猛滚而去。

碎石与枯草擦着云潇的脊背划过，两人接连滚出数米远，堪堪避开公狼致命一扑。

云潇棕色卷发根根倒竖，琥珀色的瞳孔在刹那间被血色吞噬，彻底染成猩红暴戾的虎瞳。

夏娃还是愣神。

她眼睁睁的看着云潇，看着她指尖瞬间伸长成锋利泛光的虎爪，身后猛地炸出一条粗壮有力的虎尾。

她开口叫她，可是发出来的只有抽泣！

她…

哭了……

云潇仰头，发出一声震彻荒原的狂暴虎啸。

啸声如惊雷炸响，压过所有狼嚎，惊得整片荒草疯狂倒伏。

黑色狂风以两个人为中心卷起——

夏娃在泪朦里抬眸，看到了她的眼睛。

云潇化作一道黑影直冲狼群。

虎爪狠狠挥出，力道摧枯拉朽，直接将最前一头扑来的老狼横拍飞出，老狼身重重砸在地上，筋骨寸断。

刚才咬她的公狼从侧面突袭，她虎尾猛地一甩，如铁鞭般狠狠抽在狼腹，狼当场哀鸣着蜷成一团。

云潇纵身跃起，居高临下，虎爪径直刺入狼颅，力道狠绝到没有半分余地。

那头狼也不甘示弱，狂怒扑咬，云潇不闪不避，侧身避开獠牙的同时，一手死死扣住狼的下颚，一手攥住头狼的上颅，双臂猛然发力。

刺耳的骨裂声骤然炸开。

她硬生生将这头狼的脖颈拧断。

头狼尸软倒的瞬间，其余饿狼被他身上的血腥杀气震慑，纷纷后退，却依旧悍不畏死地围扑。

不过片刻，最后一头狼被他虎爪贯穿胸膛，狠狠掼在地上。

————

整片狼群，尽数被屠戮殆尽。

黑风散去，夏娃又看到云潇了。

云潇站在遍地狼尸与血泊中。

……

她没有失去意识。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黑风是刻意围住夏娃的——

她不想她看到自己暴戾的一面。

夏娃愣神的趴在雪地里，右手臂好像摔骨折了，很痛。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眶通红，神色空洞又脆弱，那副素来清冷淡漠的模样，此刻碎得一塌糊涂。

夏娃怔怔地望着她浑身浴血的模样，眼泪又无声滑落，却没有擦拭。

云潇声音得像是被血磨过。

她的腿在打颤。

她在夏娃身体前跪下。

云潇……

夏娃的喉咙火辣辣的。

夏娃看着云潇跪趴在自己身前，袖袍都撕裂了，毛皮暴露在寒风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好想抱夏娃。

可是她又不敢，她觉得也不能，不合适。

女生之间有什么好避嫌的……

云潇不懂自己。

她现在很烦躁，但是她忍不住的抽泣，忍不住的哭，眼泪哗哗往雪里掉。

夏娃的手指微微蜷起，迟疑了许久，终于，颤抖着缓缓抬起手。

卷毛猝不及防的一软。

手掌缓缓下滑，落在她微微发颤的双肩。

云潇忽然抖了一下，又想起来了。

是佟奇……

是自己没有及时过去，才造成悲剧。

夏娃感觉脑子被人狠狠地打一棒子。

瞬间天昏地转。

佟奇，是佟奇…

刚才……

云潇虎爪全是血，她不敢碰夏娃，但还是感受到了身前人的不对劲。

夏娃突然惊呼一声，双目失神的后仰——

云潇赶紧起身用小臂拖住她。

夏娃额头很烫，这是又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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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毡房里没有人，夏娃手酸痛的根本不可能动弹，别提撑起来看看了。

她们已经回去了…？

不对…

上面的花纹不一样…

门口有人说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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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月 ……

#知月 殿下说的对，人心是真的复杂……

云潇和知月站在一片扫开雪的空地前——

土层才刚刚填满。

马儿会踏平这里。

来年开春，这里的冰雪会融化，又会长出新的青草。

如此…

生命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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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月背上修着蜀绣小包袱——那时入宫前娘给她和清禾一人一个的。

#知月 长安是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回去

#知月 我想……

#知月 带着清禾回蜀地…回去，看看爹娘…

云潇和夏娃点点头，不再多问。

费人的习俗和北狄不同。

北狄信奉死后归天，会选择天葬这样野性的方式让灵魂融入天地。

费人讲究入土为安，托梦烧纸。

佟奇逃出长安时带来几块金银首饰，这房子是她拿金镯子作为报酬让当地人给自己搭的。

房子是好好的一个房子，但死者为大，三人最后还是一把火烧掉了，把灰洒在空地上。

她们没有马。

那夜云潇在几百米外的河边找回了佟奇骑的那匹，就是这样载着夏娃继续来找到这里的。

如今也只好就着一匹载具驮着夏娃，走走歇歇的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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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耽搁了将近半个月。

云志铮和阿苏卡诺飞奔着迎出来的时候，云潇看到两个人通红的眼眶。

#云志铮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就十多天没见，男人又憔悴了几分。

知月的身子没比夏娃好多少，路上累得不行了云潇还是强行让她上马坐夏娃后面。

云潇自己一路走回来，体力再好也感觉已经燃尽了。

她抱了抱两个人，冲阿苏卡诺笑笑。

后来众人冲出来又是如何吵嚷，如何泣诉，云潇已经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了。

她很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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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潇睡了一天一夜。

醒的时候是新一天的凌晨。

夏娃坐在她的床边，睡着了。

不同于之前醒来的昏昏沉沉，云潇刚刚起来就异常清醒。

她不再那么轻易就失态了。

回来的路上，她已经迅速整理好了接下来的所有。

现在她睁开眼睛，无缝衔接的继续考虑接下来的计划。

她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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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漠北，远天既白。

夏一跳回想起一年来自己的每一次冒险，好像都没有很正式的和里面的人告别。

他的出现和离开，都是一瞬间的事。

两个人站在马厩旁。

云潇哈出一大口白气。

她笑了一声。

夏一跳觉得她笑的不太正常。

云潇没有和他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只说，能出去了。

一切因她而起，因她而止。

云潇是个恋旧的人。

对恋旧的人了来讲，亲眼见证故人的死亡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

云潇知道，她从来没有恨过佟奇。

但，自己呢？

雪越来越大了。

……

云潇没听清夏一跳的回答。

她走神了。

…………

漠北的雪，下的像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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