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冰不侵故人情

『金枝碎，漠雪飞，身似飘萍终定命。』

————

云潇自叙1

记事起她就和妈妈住在康和小区。

兰峪不是本地人，她是青淮人。

青淮是个民族地区，主体是游牧民族——安维塞族。

很小的时候，妈妈会在过年带她回去，但她一直没有见过外公外婆，每次来接她们的只有舅舅。

————

青淮-深秋

刚刚下火车，云潇就大口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

兰峪抱起云潇，看到弟弟已经在站台了。

又来一个叔叔！

妈妈好像认识？

就算这样，云潇还是气鼓鼓的捂住了鼻子。

他抬眼扫了一眼兰峪，目光掠过她怀里的孩子。

他回避了兰峪亲热的眼神，沉默地伸手，接过她手里沉重的行李箱。

兰峪心头微涩，还是轻轻拍了拍云潇的背，声音放软。

空气静了一瞬。

兰忉的脸明显僵了一下，耳尖极淡地泛了点热，眼神不自然地偏开。

喉结轻滚，极轻极淡地“嗯”了一声。

拉杆被他攥得紧紧的，全程没看姐姐一眼，语气依旧冷淡。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停车处。

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热气腾腾的香气扑了满怀。

兰峪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才想起回来得匆忙，没带现金。

兰忉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却没说话，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零钱，快步上前，没回头。

小孩故作沉思。

兰忉表情不耐烦，递过来两个烫手的烤红薯，指尖沾了点灰。

红薯的温度透过纸皮传到掌心，暖得惊人。

云潇在兰峪怀里兴奋地小手一拍。

兰忉的脸瞬间更黑了，耳根却红得更明显。

他只冷哼一声，大步往前走，假装没听见，却悄悄放慢了脚步，确保姐姐能跟得上。

兰峪把弟弟的小动作看在眼里，释然的笑笑。

还是这样。

————

后来云潇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每年回去都只有舅舅来接，她也没有回过外公外婆家，只有他们三个人挤在舅舅的小出租屋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春节。

—————

云潇自叙2

因为长相和家庭，她在幼儿园和小学的童年并不美好。

小孩子，心思单纯，但单纯和善良不是绝对挂钩的。

单纯，也可以是单纯的恶意。

云潇鼻子上满是血痕。

小脸上满是倔强。

今天是体育课，可是足球场上只有一个框。

是她一个人先来的，体委和他的几个小手下叫她让开。

她才不要。

男孩尽量学着动画片反派的技能的台词，显得自己很霸气。

云潇刚才把推倒在地，这会她死死的盯着他，只要拳头一来她就有理由把他们都打一顿了。

意料中的疼痛没有来，云潇首先闻到的是一股香水味儿。

她愣愣的仰头，看着身前这个黑色皮衣的男孩。

哦，是这学期新来的那个转校生。

他叫曾一冥。

云潇记性很好，曾一冥第一天来的自我介绍她就记住了。

曾一冥单手接住了来人的拳头，马步稳稳的扎在云潇身前。

曾一冥凌空一个横踢，带头的体委痛苦的捂着下腹，开始哇哇大哭。

云潇看呆了。

刚才那个动作是武术吗？

云潇一直觉得曾一冥从小就精。

就像这一次，他过来教训体委前已经告老师了。

等老师又哄又训的把体委带走，两个人开始了第一次对话。

果然是武术！

可是妈妈说太危险了，一直不肯给她报名。

曾一冥从包里掏出一个瓶子，往自己手上喷。

这只手是刚才握住体委拳头的手。

妈妈说，香水都很贵哎…

曾一冥嗔怪的看了她一眼。

这时，男孩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云潇借势起来，去捡起了一旁脏兮兮的足球……

本来是想让他陪自己一起踢的…可是他应该也觉得脏。

云潇背对着自己抱着球。

曾一冥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这是第一次有人和自己一起踢球。

也是云潇小学的第一个朋友。

那天，她特别开心，他们一起踢完球，放学还一起去买了烤肠。

曾一冥看着烤肠，有些犹豫不决。

不过看着云潇狼吞虎咽的样子，索性也吃了两根。

云潇差点卡着。

男孩耸耸肩。

这一年秋天。

如果再迟一个星期，就是云潇的生日。

小小的云潇觉得这个朋友是老天送她的礼物。

————

其实曾一冥很早就注意到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孩了。

转学来的第一天，他一眼就看到了后排这个单人单桌的卷毛，他觉得这个人很酷，可是老师已经为他安排好同桌了。

后来偶然用了一次香水，他被同学取外号是娘娘腔，和那个卷毛女孩绑定cp。

他知道，也许这个卷毛女孩会和他成为朋友。

———

烤肉在铁板上油水四溅，被烤的滋滋作响。

包间里就只有两个小孩。

有点滑稽。

其实云潇担心的不是这个——

今天是她的生日，曾一冥说要带她去玩儿，所以她和妈妈说晚一点去校门口等她。

可她没想到曾一冥会带自己来烧烤店！！

这个不告诉妈妈，真的可以吗？

可以和同学一起吃烧烤吗？

可是自己没有钱。

女孩脸红红的，死死咬住下嘴唇。

很窘迫。

云潇不太懂请人吃饭是什么意思。

曾一冥看着这人傻不愣登的眼神，摇摇头。

“饮料，喝什么？”

“有，有橙汁吗？”

“服务员！一瓶橙汁一瓶雪碧！”

……

“下次你过生日，你来我家吧！”

“……”

“我在和你说话呢…”

“知道了。”

“你喜欢吃什么？我妈妈什么都会做！”

“…我不知道。”

“啊？你不挑食吗？”

“哎呀到时候再告诉你！”

—————

漠北-夜

烛火被烧的噼里啪啦。

凌晨了吧。

夏从始至终没有发一言，偶尔，会良久的凝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云潇嘴上说着，但还是坐在毯子上一动不动。

云潇顿了顿，她隐约能猜到夏娃好奇的根源。

夏娃知道她说的神秘感是什么。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她本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她不会要讨厌兽形超能力，不会被超能力组织追杀，也许也不会认识夏娃。

北郊就不会有那场车祸。

妈妈就不会……

……

云潇意识到刚才一瞬间自己的表情可能又狰狞了。

除了云潇身上的太多“未解之谜”，夏娃还有一个很纯粹的想法。

那就是第一次听到兰峪名字时的那种熟悉感。

云潇很惊讶。

夏娃不是个因为要面子就扯谎的人。

不对劲。

这不是心血来潮的直觉。

夏娃很了解自己，这种感觉像是某个记忆被封存在了内心很久，因为偶然的机会又重新被记起，但内容已经忘记的感觉。

看样子云潇真的毫无印象。

继续追问这个，没有必要。

夏娃最后把这个问题留给了自己。

————

毡房外有些吵闹声。

这一次不是马嘶，是人声的吵闹。

云潇和夏娃对视一眼。

同样，这人又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

雪小了，视线没有那么迷糊。

夏一跳毡房外的雪地上躺了个人，几个人在那里手忙脚乱的。

#季笙年 快去找云大人……！

#季笙年 你别碰！

季笙年一巴掌把夏一跳想扶那人的手拍了下去。

#季笙年 你脑子跟猪似的简单！

#季笙年 大半夜躺个人，谁知道是何居心？！

#季笙年 先别动她……

云潇过去的时候，那边石锦已经小碎步的把云志铮叫醒领过来了。

#云志铮 这是——！

#云志铮 这不是苗雅郡主吗？！

雪地里赫然躺着的，就是几个月前逃婚的苗雅郡主，佟奇殿下。

平民百姓一辈子可能也见不到皇帝和公主这些皇室的样子。

云志铮好歹是给宫内办事，二公主他是不会认错的。

云潇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郡主把夏娃打晕了替嫁！！

#云志铮 快来给我搭把手！

云志铮被叫起来，刻意轻手轻脚的没有叫阿苏卡诺。

现在这抱公主的局面……他还真拿不下…

##石锦 我来吧！

云志铮想和这丫头一前一后的把人抬进去，石锦却是真的他的难处，自己麻溜抱着佟奇上半身直接把她拖进去了。

#云志铮 丫头，手脚轻些…！

郡主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瞬间又打破了云志铮这些天在漠北与世隔绝的日子。

他的思绪又被拉回了长安。

#云志铮 唉——

这是不得不让夫人参谋参谋了。

————

所有人忙活了大半夜才让佟奇回温。

中途她醒了一次，没看到云家的熟面孔，模糊中只看了一眼在身边守着的一个丫头。

然后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当然，如果她一睁眼就看到门口的夏娃和清禾…

可能就不会舒舒服服的睡到第二天早上了。

————

##佟奇 唔…

佟奇手脚酸痛的爬起来，但都是热和的。

她环顾四周，逐渐惊恐。

##佟奇 ！！

##佟奇 啊啊啊！这是哪里！

#石锦 你醒了！

##佟奇 你是谁？！

#石锦 你别动，你脚上都长冻疮了…

这丫头有点眼熟……

不过看到小丫头总能让人放松警惕，总不是面对一个面目狰狞壮汉。

佟奇的脑海里闪过回忆片段。

昨天知月那丫头片子跑了，自己去追，结果迷路了——

然后——

##佟奇 小孩儿

##佟奇 这是你家吗

#石锦 ？不是，不是我家…

#石锦 你等等

石锦跑出去知会云志铮了。

————

五分钟后……

#云志铮 …郡主

##佟奇 啊啊啊啊！

云志铮一声郡主把佟奇叫的愣在原地，看着周围的生面孔，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了……

夏娃坐着轮椅，被云潇推着进来。

##佟奇 你你！

佟奇颤抖着手指，脚也在跟着打颤。

石锦拉都拉不住，佟奇吓的直接从床上跌下来了！

佟娃，是佟娃！！！

她不是被自己送去接江南联姻了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见鬼了，见鬼了！

##佟奇 啊啊啊鬼啊——

自己一定是死了，去阴曹地府来了！

#云志铮 郡主，您…唉——

除了云志铮，在场是没一个人吭声。

这位郡主做的什么事所有人都清清楚楚。

长公主本尊都在这里了……

……

…………

佟奇一个人疯了十几分钟，还是夏娃开口她才真的冷静下来。

##佟奇 ！！

佟奇被她吓的后退到床上。

##佟奇 你，你不是鬼来索我命的——？！

#佟奇 ！你，你是？！

佟奇大脑飞速运转——

那天侍女来汇报，说亲眼看到长公主私会外男……

然后又看到云潇搭在夏娃轮椅上的手……

又看了看云志铮……

#佟奇 ！！是你们！

#佟奇 你们，你们会——

想来，一个公主风尘仆仆的逃亡到漠北这样的边地，现在是在北狄国还是在费国都分不清了…

突然看到了曾经宫殿里才能见到的人…

任谁都会吓一跳吧。

#云志铮 霄儿，住口

云志铮在漠北看到佟奇也是惊了又惊。

一晚上，他也终于把事情串起来了。

看到郡主对长公主的反应，云志铮终于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但同样，骨子里的君臣之道还是让他退回到了臣子的位置——

#云志铮 郡主，您身体已无大碍

#云志铮 手脚上还须静养……

##清禾 云千户！

##清禾 不能让她在这里…

门口的帘子被人猛的掀开，一直躲在外面偷听的清禾终于站不住了！

#佟奇 ！是你！

清禾本质上其实就是个胆小的姑娘，再次以这种方式看到佟奇，还是颤抖了一下。

云潇当然清楚她们中间又是怎么回事，上前把清禾护在身后。

清禾这才又鼓起勇气。

##清禾 云千户，您忘了…您忘了长公主怎么会流落江南了吗——

#云志铮 ！…丫头，你先…

清禾急的哭了出来，她抹了一把泪，看着佟奇惊慌失措的样子。

##清禾 你把我姐姐弄哪里去了……！呜呜呜——

##清禾 你现在好了，你走！

#佟奇 ！你，你凭什么…！

佟奇还想怼这小姑娘，又意识到是这些人救自己一命……

她终于搞清楚了现在的情况。

#佟奇 ……走就走！

#佟奇 ！

佟奇刚才就已经底气不足了，这下彻底又破防，鞋都不穿就想跑出去。

她不知道这群人怎么会聚在这里，不知道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又碰到他们……

但是不管怎么样，她先前……

所以现在佟娃怎么会放过她——！

#佟奇 放开我！

云潇单手把人拎起，甩回床上。

##云志铮 霄儿！

云潇不说话，冷冷的又退回夏娃身前，抱着手看着佟奇。

云志铮现在也是进退两难，光口头想控制局面，没想到这郡主是积怨已久，谁都不待见……

#清禾 ！！殿下！

夏娃好像已经对佟奇失去兴趣了。

或者是她的注意力一开始也没对她有兴趣过。

轮椅转个弯，想走了。

云潇默默把手搭上去，腾出一只手把门打开。

#清禾 殿下！您…

清禾昨晚知道来人是佟奇，直接炸了！

要不是夏娃坚持留下，她早就直接把人甩出去了。

临出门前，夏娃微微侧头。

#清禾 ！……

————

云潇和夏娃出去了。

门连着帘子被带关上。

佟奇呆呆的愣在床上。

##佟奇 ！…………

————

寒冰，却不侵，故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