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赛的体育馆像只倒扣的银碗,热浪混着欢呼声在穹顶下翻涌。温榆攥着那张软卧车票根站在检录处外,蓝色训练服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后背黏在看台的塑料座椅上,像块被太阳烤化的糖。
许颂正在第五跑道做弓步压腿,红色短跑服在攒动的人影里格外扎眼。他忽然朝看台的方向转头,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精准地对上温榆的目光。那瞬间他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连教练拍他肩膀都没反应,直到温榆举起手里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他送的贝壳书签,在灯光下闪了闪。
“发什么呆?”赵磊撞了他胳膊肘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吹了声口哨,“可以啊许颂,女朋友穿你的队服来加油,够排面!”
许颂没理他,手指在运动裤上蹭了蹭,掌心的汗洇出浅灰色的印子。刚才温榆举笔记本的样子,像极了市赛那天她举着“加油”牌子的模样,只是这次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把整个南方的夏天都装在了里面。
检录员开始念号码,许颂的17号被念到第三遍时,他才猛地回过神。转身时赵磊在他耳边说:“刚看你心率飙到140,别是想在女朋友面前破纪录吧?”他没接话,只是把胸前的号码布又系紧了些,布料边缘硌着皮肤,却让他莫名踏实。
温榆数着看台上的电子钟,秒针跳动的声音混着心脏的搏动,在耳膜上咚咚作响。她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玻璃罐,七十七颗星星和松针星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旁边的阿姨笑着问:“是来看男朋友比赛的?”
“嗯。”她把罐子抱在怀里,忽然听见广播报出800米决赛的名单。当“许颂”两个字透过音响传来时,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她下意识地站起来,膝盖撞到前排的椅背,疼得龇牙咧嘴,却死死举着笔记本不肯放下。
运动员们站在起跑线前,许颂的位置正好对着温榆的方向。他弯腰系鞋带时,目光又飘了过来,这次温榆看清了他的口型——“等我”。
发令枪响的瞬间,温榆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红色身影像离弦的箭冲出去,前两百米许颂保持在第三的位置,步频稳得像节拍器。温榆数着他的步数,忽然想起他在信里写的:“800米不是靠冲,是靠熬,熬到最后一百米,把所有力气变成风。”
跑到第四百米弯道时,许颂突然加速,超越第二的选手时带起一阵风。看台上的欢呼声浪差点掀翻屋顶,温榆的手掌拍得发红,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喊不出声却眼里发潮。
最后一百米冲刺时,他和第一名并驾齐驱。温榆看见他的肩膀在剧烈起伏,红色号码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面不肯认输的旗。就在距离终点线还有十米的地方,他忽然侧头朝看台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温榆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计时器定格在1分49秒87。
看台上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温榆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看见许颂捂着胸口弯腰喘气,红色身影在人群中晃了晃,然后直起身,朝着她的方向举起拳头。阳光落在他汗湿的发梢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颁奖仪式结束后,温榆在运动员通道等了快半个小时。许颂被教练和记者围着,红色领奖服上沾着香槟的泡沫,胸前挂着的金牌晃得人眼晕。他好不容易挣脱人群跑过来时,额发上的水珠滴在温榆手背上,凉丝丝的。
“跑挺快啊。”她想笑,嘴角却抖得厉害。
“说了要跑进1分50秒。”他的声音还带着喘,伸手就把金牌摘下来,塞进她手里,“给你的。”金牌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沉甸甸的压在掌心。
“这是你的荣誉……”
“是我们的。”他打断她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腕上的红绳——那是她用他寄来的贝壳磨成粉,混着胶水粘的,“训练馆后面的松树,我每天都去捡松针,想着等回来再给你叠星星。”
温榆忽然想起那个玻璃罐,刚要说话,就被他拽着往体育馆外跑。赵磊在后面喊“庆功宴呢”,他头也不回地扬手:“不去了!”
傍晚的海边风很大,咸腥的气息扑在脸上,带着点潮湿的暖意。许颂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温榆肩上,两人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浪花漫上来没过脚踝,凉得人一激灵。
“你看,”他指着远处的塑胶跑道,蓝色的地面在夕阳下泛着银辉,“比省队的大吧?”
“嗯。”温榆踢着脚下的沙子,忽然被他攥住手腕往跑道的方向拉。海风把他的话吹得七零八落,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耳朵:“上次在训练馆说的,跑完800米,牵着你的手从沙滩这头跑到那头……现在可以兑现了吗?”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比金牌的温度还高。温榆的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却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在沙滩上跑起来,脚印被海浪冲掉又重新踩下,像在画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许颂跑得很慢,刻意配合她的步频,蓝色外套的下摆扫过脚踝,带着点他身上的汗水味,却让人觉得安心。
跑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下来,转身按住她的肩膀。夕阳的金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像第一次在图书馆见他时的样子。
“温榆,”他的声音有点抖,却异常认真,“从你在市赛给我递水开始,我就总想着你。训练累的时候想,跑不动的时候想,连做梦都在想……我知道我可能有点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想……”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想让你做我女朋友,想每天给你带流心的烤红薯,想把所有的金牌都给你,想……”
温榆踮起脚尖,伸手捂住他的嘴。海风卷着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愿意。”
许颂的眼睛猛地睁大,像被点燃的星火。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怕她跑掉,却又在触到红绳时突然放轻。“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愿意。”温榆笑着踮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像碰了碰滚烫的阳光,“许颂,我也喜欢你,从你把能量胶塞给我那天起。”
他愣了几秒,突然把她拽进怀里。海风吹乱了两人的头发,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早知道这样,我就该早点表白。”
“那现在也不晚。”温榆在他怀里蹭了蹭,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海水味,“对了,给你带了样东西。”
她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玻璃罐,七十七颗星星在暮色里闪着光。“还差三颗就满了,”她把罐子塞进他手里,“剩下的,我们一起叠好不好?”
许颂的手指抚过玻璃罐的纹路,忽然把罐子举起来,对着夕阳的方向。透过玻璃,星星的影子落在温榆脸上,像撒了把碎钻。“明天我们去捡贝壳,”他说,“给星星做个新家。”
沙滩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情侣在放烟花,彩色的光在夜空炸开,映亮了两人交握的手。许颂忽然指着远处的灯塔:“听说那是百年前建的,航船看见它就知道到家了。”
温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灯塔的光在海面上投下道金色的路。“那我们也是不是算到家了?”她轻声问。
“嗯。”许颂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回去的路上,他们绕道去了集训基地的训练馆。许颂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墙上贴满的训练计划,其中一张的角落画着个小小的简笔画——一个女孩举着笔记本,旁边写着“1分50秒”。
“这是刚集训时画的,”他挠挠头,“那时候总觉得跑不进1分50秒,就画个你激励自己。”
温榆的指尖抚过那个简笔画,忽然发现旁边还有行小字:“她的数学那么好,我也要跑得更快才行。”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数学笔记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旁边,其实藏着好多想对他说的话。
许颂从储物柜里拿出个东西,是本训练日记,最新的一页贴着温榆寄来的成绩单。“教练说我这次能拿金牌,有一半功劳是你的,”他把日记递给她,“你看,这里写着‘要和温榆一起进步’。”
温榆翻开日记,发现每一页都夹着她寄的银杏叶,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带着点绿。其中一片叶子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今天跑了10组800米,每组都在想她。”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些没寄出的信,原来喜欢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奔赴,是两棵并肩的树,根在地下悄悄缠在一起,枝叶在阳光下一起伸向天空。
离开训练馆时,许颂非要把金牌挂在温榆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暖得让人心头发烫。“这样别人就知道你是我女朋友了。”他说得理直气壮,像个炫耀糖果的小孩。
温榆笑着任由他折腾,忽然想起妈妈说的话:“遇到对的人,手是暖的,心也是暖的。”此刻她握着许颂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整个南方的夏天,都装进了这只手心里。
回到酒店时,温榆发现手机里有几十条消息,林溪发来的最多:“拿下没?”“快说!是不是在一起了?”“我就知道许颂那小子对你有意思!”
她笑着回复:“嗯,在一起了。”
发送成功的瞬间,许颂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带着点海水的咸味:“在跟谁聊天?”
“林溪,她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温榆转身,指尖划过他锁骨的位置,“对了,你的训练日记第47页,画的海边跑步,我们明天去实现好不好?”
“好。”许颂吻了吻她的额头,像吻了吻落在上面的星光,“以后你想做的事,我都陪你。”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温榆靠在许颂怀里,翻开那本2026年的相册,最后一页终于不再空白——她贴上了许颂冲过终点线的照片,旁边是自己举着笔记本的样子。
“这里要写点什么?”许颂指着照片下面的空白处。
温榆拿起笔,在上面写下:“最好的跑道,是有你在终点的那条。最好的我们,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的我们。”
许颂凑过来,在后面加了句:“余生请多指教,我的女朋友。”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他第一次包的饺子,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认真。温榆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原来所有的等待都有意义,所有的努力都不会白费,就像许颂跑进了1分49秒87,就像她终于等到了这句“我的女朋友”。
夜深时,温榆被海浪声惊醒。许颂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玻璃罐,指缝间露出颗星星的尖角。她轻轻抽走罐子,替他盖上被子,忽然发现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是赵磊发来的消息:“兄弟可以啊,藏得够深!明天带嫂子来庆功宴,我请客!”
她笑着把手机塞回他口袋,转身看向窗外。灯塔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像条通往未来的路。
温榆低头看着脖子上的金牌,忽然想起许颂在沙滩上说的话——“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原来家从来不是某个地方,是有个人愿意牵着你的手,从沙滩这头跑到那头,从年少跑到白头,把所有平凡的日子,都跑成闪闪发光的样子。
天亮时,许颂在海浪声中醒来。温榆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手里拿着张贝壳书签,在相册的最后一页写着什么。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把蓝色训练服的领口染成了金色。
“在写什么?”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写我们的下一站,”温榆把相册转过来给他看,上面画着个小小的跑道,旁边写着“省队见”,“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省队的训练馆,我给你讲数学题,你教我跑步,好不好?”
许颂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无比清晰:“好。”
海风吹进房间,带着新一天的暖意。相册摊开在阳光下,里面的照片从市体育馆到全国赛,从银杏叶到贝壳,记录着两个少年的奔跑与等待。而未来的空白页上,正等着他们写下更多的故事——或许是省队训练馆的清晨,或许是巷口烤红薯摊的冬天,或许只是某个普通的午后,他教她跑步,她给他讲题,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永远不会褪色的金牌。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有跑道的炽焰,有沙滩的晚风,有做不完的数学题,有跑不尽的800米。最重要的是,从此往后,春夏秋冬有彼此,日月星辰皆见证。
真好。温榆在心里轻声说,看着许颂眼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人间最珍贵的,不是那块沉甸甸的金牌,而是身边这个人,是和他一起,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跑成诗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