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官的靴跟敲击金属地面的声音,让傅临渊想起死刑犯走向刑场的镣铐声。
白塔派来的这位大人物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色制服,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连每根皱纹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威严符号。他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Alpha护卫,信息素收敛得近乎不存在——这是最顶级的杀手才具备的能力。
"傅指挥官。"监察官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希望我没有打扰您...照顾病人的雅兴。"
傅临渊的机械义肢无声地收紧。他站在医疗站门口,高大的身躯刚好挡住监察官窥探内部的视线。"温室暴动的善后工作还在进行,监察官如果有指示,可以直接传达。"
"善后?"监察官轻笑一声,从内袋掏出一个金属筒,"我是来给您送这个的。白塔很关心...某些失控因素的处理进度。"
傅临渊接过金属筒,指纹解锁的瞬间,筒盖自动滑开,吐出一张对折的纸质文件。当他展开看清内容时,左眼的机械义瞳不受控制地调整了三次焦距——
那是一张处决令的复制件。
处决对象栏印着温予白的全名和身份编码,而最下方的批准签名处,赫然是他自己的笔迹。日期是五年前婚礼前夜。
"原件在您签署后一小时就执行了。"监察官轻声说,像在讨论天气,"有趣的是,我们昨晚在温室禁闭室发现的Omega,基因检测显示与处决对象100%匹配。"
傅临渊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清楚地记得五年前那个雨夜,自己签署的是一份普通调职文件,将温予白从温室医疗中心调往白塔研究院。而现在这张纸上每个字母都在嘲笑他的记忆。
"我需要重新检测。"他冷硬地说。
监察官做了个优雅的"请便"手势。傅临渊转身走向医疗站内间,血液在耳膜里轰鸣。他需要见到温予白,立刻,马上——
内间的景象让他刹住脚步。
温予白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摆着十几支试管,淡蓝色液体在玻璃管中泛着诡异的光。他的医用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傅临渊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眼睛。更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白大褂前襟沾满新鲜血迹,右手却稳定得可怕,正用滴管往试管中添加某种晶体。
"你吐血了。"傅临渊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沙哑。
温予白头也不抬:"通风系统里的'彼岸花三号'浓度超标了。"他举起一支试管对着灯光观察,"这种催化剂会让Omega在情绪波动时腺体自爆——很精巧的设计,不是吗?"
傅临渊走到实验台前。现在他看清了,那些血迹是从温予白嘴角溢出来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Omega的左手按着腹部,指节因疼痛而发白,但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症状。
"你应该卧床休息。"
"休息?"温予白突然笑了,这个笑容让他眼角的疤痕扭曲成奇怪的形状,"监察官带着处决令来了,对吧?"他指向傅临渊手中的文件,"我能闻到那上面的墨水味——特殊配方,永不褪色,适合用来书写死亡。"
傅临渊沉默地展开文件放在实验台上。温予白扫了一眼,笑容扩大了:"啊,您的签名。真漂亮,最后一笔的弧度像把镰刀。"
"我不记得签过这个。"傅临渊低声说。
温予白的手停顿了一秒。他摘下护目镜,用沾血的手帕擦拭镜片:"他们给您用了记忆干扰剂。白塔的经典手段——让执行者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他抬起眼,瞳孔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灰,"就像他们让Omega忘记自己是谁。"
门外传来监察官克制的咳嗽声。傅临渊突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惊讶的动作——他抓起实验台上的血迹斑斑的手帕,塞进自己口袋,然后迅速将处决令折好放回金属筒。
"继续你的工作。"他低声说,"我会拖住他。"
温予白的眼睛微微睁大。那一瞬间,傅临渊仿佛看到了五年前那个会在手术成功后对他眨眼的年轻医师。但这个幻象转瞬即逝,Omega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冷静。
"18:00前我需要莽草酸和二甲氧基苯丙胺。"温予白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医务室的保险柜,密码是您母亲的生日。"
傅临渊的呼吸一滞。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母亲的生日,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候。
监察官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当傅临渊回到走廊时,老人正用白手套拍打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看来温医师的身体状况不太理想?"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傅临渊染血的指尖。
"腺体切除后的排异反应。"傅临渊面不改色,"按照规定,这种情况需要观察72小时才能决定是否执行处决。"
监察官的笑容像面具一样纹丝不动:"当然,一切按规程办。不过..."他向前一步,信息素突然变得极具压迫性,"您确定要为一个叛徒冒险吗,指挥官?"
傅临渊的机械义肢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比监察官高出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身的姿态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五年前,温予白窃取'彼岸花'核心资料交给反抗军。"监察官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我们处决了他——或者说,我们以为处决了他。现在他奇迹般复活,而您,亲爱的指挥官,表现得像是要重蹈覆辙。"
傅临渊的左眼突然刺痛起来。义眼的视觉界面上闪过一串警告代码——这是情绪波动过大的信号。他强迫自己呼吸平稳:"证据?"
监察官从另一个口袋取出一枚数据芯片:"监控录像。您亲自审问他的片段。"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当然,记忆干扰剂让您忘了这段经历。"
傅临渊接过芯片。金属表面冰凉刺骨,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
"给您24小时考虑。"监察官转身离去,白色制服在走廊灯光下像一道移动的墓碑,"明天这个时候,我要么收到温予白的尸体,要么收到您的辞呈。"
等监察官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傅临渊立刻返回内间,却发现温予白不见了。实验台上只留下一支试管,里面是刚配好的淡蓝色液体,旁边用血画了个简易的通风系统图,标注着几个时间点。
傅临渊的义眼自动扫描分析——这是温室各区域通风系统切换的时间表,其中一个时段被红圈标记:21:30-21:45,C区换气期。
现在是21:17。
他抓起试管冲出医疗站。走廊上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盯着指挥官的一举一动。傅临渊面不改色地走向电梯,按下通往C区的按钮。
电梯下降到一半时突然停住。灯光闪烁几下后彻底熄灭,紧急照明系统亮起血红色的微光。傅临渊的义眼自动切换夜视模式,看到电梯控制面板上贴着一张便签:
【通风井见。别带那个芯片。-Y】
字迹潦草但有力,与五年前温予白留在手术室里的笔记一模一样。傅临渊摸了摸口袋里的数据芯片——他从没提起过这个,温予白是怎么知道的?
电梯卡在两层之间。傅临渊用机械义肢撬开顶部的检修口,攀入通风管道。这里比想象中宽敞,但灰尘厚得足以留下清晰的足迹。他循着新鲜的脚印前进,义眼的红外模式捕捉到前方转弯处有微弱的热源。
温予白蜷缩在通风管交叉处的检修舱里,正在往一个简陋的装置上安装气雾罐。听到动静,他头也不抬地说:"把芯片给我。"
傅临渊没有动:"你先解释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个装置。
"信息素过滤器。能中和'彼岸花三号'的活性成分。"温予白的声音带着喘息,"监察官没告诉您吗?他们今晚要在换气期投放新一批催化剂,目标是C区的未成年Omega。"
傅临渊的义眼瞳孔骤缩。C区是温室的"育幼中心",收容着未分化的ABO儿童。"证据?"
温予白终于抬起头。在红色应急灯下,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您真的想看孩子们集体腺体爆裂的画面吗?"他伸出手,"芯片。"
某种直觉让傅临渊交出了芯片。温予白将它插入一个改装过的分析仪,屏幕亮起蓝光,开始快速滚动代码。五分钟后,仪器发出轻微的"滴"声,温予白的表情变得异常冰冷。
"被篡改过。"他将芯片扔还给傅临渊,"您自己看吧,用义眼的原始解码模式。"
傅临渊将芯片贴在义眼的接口处。视网膜上立刻投射出一段视频:一个酷似温予白的Omega被绑在审讯椅上,而"傅临渊"正用机械义肢掐住他的喉咙。画面中的"自己"说着他绝不可能说的话:"交出资料,我就让你死得痛快点。"
"伪造的。"傅临渊立刻说,"我从不使用那种审讯方式。"
温予白轻轻点头:"全息投影加AI换脸。但他们犯了个错误——"他暂停画面,放大"傅临渊"的右手,"您的G-7节点是在去年才损坏的,而这段视频标注日期是五年前。"
傅临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这个细节太过专业,除非是亲手维修过这台义肢的人,否则不可能知道。"你是反抗军的技术顾问?"
"我是医生。"温予白将过滤器安装完毕,装置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只是碰巧知道怎么修理精密仪器。"他看了眼时间,"还有七分钟,您该离开了。"
傅临渊没有动:"你还没解释为什么知道密码是我母亲的生日。"
通风管里突然安静得可怕。温予白的右手又开始颤抖,他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本该挂着怀表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
"您告诉我的。"他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羽毛,"在我们第一次约会时。您说那是您唯一记得的关于她的事。"
傅临渊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他确实说过这句话,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温室植物园的玻璃穹顶下。那时温予白的右手还能弹钢琴,后颈的腺体散发着昙花初绽的清香。
通风系统突然启动的轰鸣打断了回忆。温予白猛地坐直:"开始了!"他按下过滤器上的开关,装置立刻喷出淡蓝色雾气,"快走,这会把您的义眼系统——"
话未说完,一股淡粉色气体从通风口涌入。傅临渊的义眼立刻弹出警告:检测到高浓度信息素催化剂!他的机械义肢自动切换到密封模式,但已经有一丝气体被吸入肺部。
Alpha的本能立刻被激活。傅临渊感到后颈的腺体像被点燃一般灼热,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外泄。硝烟与冷铁的味道在狭小空间里形成近乎实质的压迫感。更糟的是,他闻到了温予白的信息素——昙花与酒精的味道突然变得极其浓郁,像是回应般与他的信息素纠缠在一起。
"抑制剂..."温予白挣扎着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瓶,但手抖得太厉害,瓶子掉在金属管道上滚远了,"快走...您不能...在这里..."
傅临渊的视野开始模糊。义眼系统不断弹出警告:检测到异常信息素共鸣!危险等级:致命!他本能地扑向温予白,犬齿发痒得几乎疼痛——这是Alpha标记Omega的原始冲动。
温予白向后躲闪,后脑勺撞在管道壁上发出闷响。鲜血从他发际线渗出,但疼痛似乎让他清醒了些。他猛地抓起掉落的药瓶,用牙齿咬开瓶盖,将里面的蓝色粉末直接倒进傅临渊嘴里。
"咽下去!"他命令道,声音出奇地稳定。
粉末接触舌面的瞬间,傅临渊尝到了铁锈和薄荷的怪异混合。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沸腾的信息素像被冰水浇灭,腺体的灼热感迅速消退。但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人用冰锥撬开他的天灵盖。
"记忆干扰剂的解药。"温予白喘息着解释,"会有点疼,但..."
傅临渊跪在管道里,额头上渗出冷汗。破碎的画面如海啸般涌入脑海:温予白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转身微笑;监察官递给他一份标着"绝密"的文件;婚礼前夜的大火;焦尸胸腔里的怀表...
最清晰的一段记忆是他在某个昏暗房间里签署文件。但那不是处决令——而是一份实验志愿书,同意让温予白作为"彼岸花"计划的首批Omega受试者。
"我想起来了。"傅临渊抓住温予白的手腕,"你不是叛徒。你是志愿者。"
温予白的瞳孔骤然扩大。一滴血从他的太阳穴滑落,像红色的泪。"不,您不该现在想起来..."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指缝渗出,"芯片...芯片里有触发器..."
傅临渊的义眼突然黑屏了一秒。当视觉恢复时,他看到了恐怖的一幕——温予白后颈的伤疤完全裂开了,露出里面埋着的金属装置。那不是炸弹,而是一个微型发射器,此刻正发出刺眼的红光。
"跑!"温予白用尽全力推开他,"他们要远程启动——"
一声尖锐的电子音刺破空气。傅临渊本能地扑向温予白,用身体将他完全覆盖。机械义肢自动展开成防护盾形态,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爆炸的冲击波。
当耳鸣消退后,傅临渊发现怀里的温予白已经失去意识。后颈的装置冒着青烟,但似乎没有造成更大伤害。更奇怪的是,通风管里的粉色气体正在被快速净化——温予白的过滤器起作用了。
远处传来士兵奔跑的脚步声。傅临渊抱起温予白轻得不可思议的身体,在救援到来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仍在工作的过滤器。装置侧面刻着一行小字:
【给阿渊的生日礼物——Y】
字迹下方还画了个简陋的蛋糕图案,和五年前温予白在他生日卡片上画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