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地块的地下通道里,空气像被拧过的湿抹布,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安晚眠扶着江枫的左臂肌肉紧绷,指尖陷进对方湿透的衬衫——那布料下渗着的血珠混着隧道顶滴下的污水,在肘弯处积成小小的血洼,每挪动一步都拉出暗红的痕迹。江枫的呼吸粗重得像破旧风箱,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进衬衫领口,在锁骨处积成细密的水痕,他每走三米就得靠墙喘口气,喉结滚动着将痛哼咽回肚里,指节攥得发白,在潮湿的墙壁上抠出几道浅痕。
程小雨手里的荧光棒在前方晃出幽绿的光晕,照亮隧道壁上斑驳的涂鸦与霉斑。三天前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残留在鼻腔,此刻却被铁锈与腐烂的气味彻底覆盖。安晚眠盯着脚下交错的水管,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过这附近,那时这里还是热闹的夜市,如今地面上的喧嚣被混凝土封死,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与水滴声,在空旷里敲出回音。
“程工选这里见面?”江枫的声音劈了个叉,像被砂纸磨过的铁丝,刚出口就被隧道吞掉一半。
程小雨在一扇金属门前停步,门把手上的铜绿像凝固的血痂,她指尖在密码锁上按动时,指腹沾着的铁锈簌簌往下掉。“赵铭的人查过市政图纸,这片区的地下通道早在十年前就标注为废弃。”机械锁芯转动的“咔嗒”声里,她忽然侧头,荧光棒的光映出她瞳孔里的冷光,“而且这里的承重柱里,藏着当年安江两家共同铺设的应急线路。”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臭氧与冷却液的气息扑面而来。安晚眠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前的地下空间高得能塞进三层楼,穹顶垂下的电缆像巨蟒般盘绕,足球场大小的区域里,中央那具透明舱体足有两人高,表面流动的蓝光在地面投下涟漪般的光斑,像月光洒在湖面。周围环伺的仪器比“玄武之心”精密得多,银色管线如蛛网般接入舱体,某个控制台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数据流,一行“量子稳定率97.3%”的字样闪得刺眼,仪器运转的嗡鸣声里,还混着某种类似蜂鸣的高频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欢迎来到‘南城之心’的中枢。”程工程师从控制台前转过身,白大褂袖口沾着褐色的污渍,比在雨林里见到时瘦了整整一圈,颈侧的青筋在松弛的皮肤下格外清晰。他目光扫过江枫渗血的绷带时,眉头动了动,指节叩了叩操作台:“安远山给你们的东西,带来了?”
安晚眠摸向口袋,硬盘外壳被体温焐得发烫,边缘还留着舅舅最后攥过的指痕。“他在码头……”
“码头仓库的爆炸是他算好的。”程工突然提高声音,操作台的按键被按得噼啪响,“那老家伙年轻时就爱搞这套声东击西。”他说着忽然软化下来,从抽屉里翻出医疗箱,“先处理伤口,江家小子肩上的子弹没取干净,再拖下去要感染。”
硬盘插入接口的瞬间,实验室突然亮起全息投影。安晚眠看见赵铭站在某间装潢奢华的办公室里,指间夹着的雪茄烟雾缭绕,正对着穿外国军装的男人笑得满脸褶子。“量子接口能让你们的核聚变装置稳定运行超过72小时,”他比出的手指在半空晃了晃,金戒指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疼,“价格嘛,除了政治庇护,还得加上你们在非洲的三个稀土矿开采权。”
“这是三天前的录像!”江枫猛地捶向操作台,伤口崩裂的痛感让他倒抽冷气,指节却因愤怒泛白,“他拿国家的技术做交易!”
程工调出另一段视频时,安晚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画面里赵铭坐在周叔的轮椅旁,手里转着钢笔,语气轻得像聊天气:“我父亲当年处理江远山时,用的就是‘意外坠崖’的戏码,安建国的车祸也安排得干净利落。”钢笔突然停住,他眼里的笑意冷得像冰,“现在轮到他们的后代了,南城地块下的技术,绝不能让任何人翻出来。”
“证据都在,为什么不……”安晚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二十年前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别信任何人”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
“因为省厅里有赵铭的人。”程工揉着眉心,指腹按出深深的红印,“去年我递过三次举报信,全都石沉大海。安江两家的合法继承人身份是最好的盾牌,加上媒体的镜头,才能把这潭浑水彻底烧开。”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撕裂空气,程小雨盯着监控屏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键盘:“他们用爆破装置炸开了三号入口!赵铭亲自带着特勤队下来了!”
实验室的应急灯瞬间亮起,红光在设备上投下诡异的影子。程工从铁柜里拽出防刺背心,扔给安晚眠时带起一阵风:“这是当年安远山留下的防弹材料,能挡九毫米子弹。”他又塞过来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冰凉的外壳上刻着微小的“安”字,“量子接口的核心算法,丢了它,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江枫咬着牙给自己的左肩缠紧绷带,血珠立刻从白色纱布里渗出来。他拔枪的动作因疼痛慢了半拍,却依旧精准地拉开保险栓:“多少人?”
“至少二十,带了微冲和破片手雷。”程小雨的声音异常冷静,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滑动,实验室的合金墙壁突然变成透明屏幕,映出黑衣人的战术队形——他们呈三角推进,举着的盾牌上印着“特勤”字样,“但我们在通风管里装了电磁脉冲器,能让他们的电子设备失效三分钟。”
安晚眠的目光突然钉在中央的透明舱体上,舱壁反射的蓝光在他瞳孔里跳动:“那个治疗舱……说明书上写着能用量子技术修复细胞损伤,对吗?”
程工的动作顿住,眉头拧成疙瘩:“理论上可以,但人体试验还没通过伦理审查,量子波频稍有偏差就会……”
“那就赌一把。”江枫突然笑了,嘴角扯动时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嘶了声,眼里却闪着安晚眠熟悉的光——当年在竞标会上,他也是这样笑着压下最后报价。“我去引他们进主实验室,你们在通风管里启动脉冲器。”
“不行!”安晚眠抓住他的手腕,指腹触到对方脉搏跳得像擂鼓,“你的伤根本撑不住!”
江枫的拇指突然擦过他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了泪。“信我这一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温度,“就像我信你总能在最后关头找到破局的法子。”
安晚眠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映着应急灯的红光,像燃在暗夜里的火。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酒会上,江枫替他挡过一杯泼来的红酒,那时也是这样的眼神,藏着没说出口的话。最终他只挤出两个字:“小心。”指尖却死死缠着对方的,直到程小雨的喊声传来才松开。
接下来的五分钟像被压缩的胶片。江枫故意撞翻走廊里的金属架,器械滚落的巨响在监控里拉出长长的轨迹;程工蹲在通风管接口处,往电磁脉冲器上缠最后一圈绝缘胶带;安晚眠盯着主控台的直播按钮,指腹的汗让按钮变得湿滑。
当特勤队踹开实验室大门时,迎接他们的是全息投影里赵铭的脸——他正对着外国军官鞠躬的画面在每面屏幕上循环,声音透过音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关掉!给我立刻关掉!”赵铭的咆哮从通道尽头炸响,他那身阿玛尼西装沾着尘土,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成鸟窝,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与电视上的儒雅形象判若两人。
安晚眠按下遥控器的瞬间,实验室的顶灯全部亮起,藏在设备后的十二个摄像头同时转向中央。全国最大的新闻平台正实时直播这场“市长突击检查高科技犯罪现场”,赵铭的脸在无数屏幕上扭曲着,成了自己罪行的最佳证人。
“赵市长,对着镜头说说,国家机密值多少个稀土矿?”安晚眠从阴影里走出,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荡出回声,他攥着金属装置的手心沁出冷汗,却故意挺直了脊背。
赵铭的脸瞬间惨白如纸,随即涨成猪肝色。他拔枪的动作快得惊人,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安晚眠:“你以为直播能救你?你爹当年就是这样——”
枪声骤然响起。
江枫像只黑豹从通风管跃下,落地时左肩撞在金属架上,闷哼一声却没停手,子弹精准地击中赵铭持枪的手腕。手枪“哐当”落地的瞬间,特勤队的微冲同时开火,子弹打在舱体上迸出火星,在透明壁面留下蛛网般的裂痕。
“不!”安晚眠的嘶吼被枪声吞没。
他看见江枫翻滚着躲到控制台后,腹部却还是绽开一朵血花。那抹红在白衬衫上迅速蔓延,像雪地里泼了桶染料,触目惊心。江枫靠在舱体上滑坐下去,呼吸越来越弱,血从嘴角溢出来,在下巴上凝成小珠。赵铭狞笑着捡起枪,枪口再次抬起时,安晚眠突然扑过去挡在江枫身前。
世界在这一刻缩成血色。安晚眠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震得骨头生疼,他死死按住江枫腹部的伤口,指缝间不断涌出的血烫得像火。“撑住……求你……”他的声音碎成玻璃碴,泪水砸在江枫脸上,混着血水流进对方半张的嘴里,“我还没告诉你,那年酒会你替我挡的那杯酒,我记到现在……”
江枫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晚眠……我办公室……保险柜里……有样东西……”
安晚眠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血腥气。“我爱你。”他终于说出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从第一次在竞标会上见到你,就……”
江枫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像将熄的烛火猛地窜起火苗。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染血的指尖擦过安晚眠的脸颊:“我也是……那保险柜……密码是你生日……”
“让开!”程工和程小雨推着治疗舱冲过来,滚轮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两人合力将江枫抬进舱体时,安晚眠看见江枫的睫毛上沾着血珠,像落了片红雪。透明罩闭合的瞬间,程工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点动,额角的汗珠滴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量子校准需要生物图谱……安远山那个老东西,到底把关键数据藏哪了?”
安晚眠突然摸到脖子上的吊坠,是舅舅塞给他的那个银质莲花。他咬开链扣,莲花底座里果然嵌着枚指甲盖大的芯片,边缘还刻着极小的“山”字——那是舅舅的小名。“试试这个!”他把芯片拍进程工手里,指尖抖得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芯片插入的瞬间,治疗舱突然发出嗡鸣。无数蓝色光点从舱顶落下,在江枫身体上方织成三维模型,每处伤口都被精准标记。程工倒吸一口冷气,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是量子生物图谱!安远山把它和侄女的照片藏在一起,这老狐狸!”
直播画面里,赵铭正被自己的特勤按在地上。当全息投影放出他与外国军官签署的协议时,连最前排的黑衣人都调转了枪口。实验室中央,所有人都盯着治疗舱——江枫腹部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狰狞的裂口像被无形的手缝合,最后只剩下浅粉色的疤痕。安晚眠的掌心贴在玻璃罩上,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微弱震动,那是江枫逐渐平稳的心跳。
某一刻,江枫的手指突然蜷了蜷,像抓住了什么东西。
三小时后,第一缕晨光透过通风井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金色的光柱。治疗舱发出清脆的“滴”声,罩子升起时带起一阵白雾。江枫的胸膛起伏均匀,脸色渐渐有了血色,睫毛上的血珠被晨光染成琥珀色。
他睁开眼的瞬间,正好对上安晚眠通红的眼眶。
“我梦见……”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清晰得像敲在玻璃上,“你在竞标会上抢了我的标,还朝我做鬼脸……”
安晚眠俯身吻住他,这个吻带着消毒水与血的味道,还有劫后余生的颤抖。当他抬起头,发现程工正假装调试设备,程小雨背对着他们整理医疗箱,连被铐在角落的赵铭都识趣地闭了眼。
“欢迎回来。”安晚眠的拇指擦过他的嘴角,那里还沾着点血痕。
江枫笑了,扯动伤口疼得嘶了声,眼里却闪着光:“下次谈生意,我让你三分。”
一个月后的南城地块,阳光把红绸布照得像团火焰。奠基仪式的讲台上,安晚眠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手里的话筒微微发烫。“今天我们埋下的不仅是奠基石,”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江枫,对方的左臂还打着石膏,却挺直了脊背,“更是两代人未完成的梦想。”
江枫接过话筒时,石膏蹭到了麦克风,发出轻微的杂音。“比如这个。”他按下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亮起全息模型——“南城智慧生态城”的蓝图在阳光下流转,正是两家父亲二十年前画在餐巾纸上的构想,只是更宏大,更耀眼。
掌声雷动中,江枫突然单膝跪地。他从口袋里摸出戒指盒时,石膏手不太灵活,差点把盒子掉在地上。台下的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记者们的惊呼像潮水般涌来。
“安晚眠,在全世界面前……”他打开盒子,里面的白金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光,“愿意和我一起把这蓝图变成现实,也一起走剩下的路吗?”他顿了顿,补充道,“等我拆了石膏,再给你补个更像样的求婚。”
安晚眠的眼眶热得发烫。他伸出手时,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看着戒指套进无名指,尺寸刚刚好。然后,在数不清的镜头前,他俯身吻住了这个曾是对手、如今是爱人的人。
身后,“安江科技”的标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地底深处,那颗沉寂了二十年的“南城之心”,正随着两人的心跳,重新开始有力地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