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礁与断裂
升入初中,身体如同抽条的柳枝,悄然发生着变化。我开始在镜前停留,笨拙地试图抚平额前几根桀骜不驯的碎发,或是对校服肥大的尺寸感到莫名的羞赧。然而,母亲在电话里传递过来的期许,却像一盆兜头泼下的冷水:“别学那些花里胡哨的!心思用在读书上!要像个男孩子一样有出息、能扛事!”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硬,似乎要将我身上所有属于女孩的柔韧与敏感,统统打磨掉。学校里那些穿着漂亮裙子、笑语嫣然的女生,于我而言,成了另一个遥不可及世界里的幻影。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眉目平淡,鼻梁不够挺,嘴唇也缺乏动人的色泽,怎么看都与“好看”无缘。一种沉重的、名为“丑陋”的枷锁,无声地套上了我的脖颈。
学业的重担则如不断增高的堤坝,沉重地挤压过来。爷爷的病,像一片不祥的阴云,沉沉笼罩在老屋之上。那个冬日黄昏,我握着刚刚发下的惨淡数学试卷,拖着灌铅般的双腿挪回家,却见家门口停着陌生的车辆,门内传来压抑的哭声。爷爷走了。世界上最爱我、也是我最爱的那片天空,崩塌了。灵堂里惨白的蜡烛摇曳着,映着奶奶瞬间佝偻下去的身影和父亲空洞的眼神。我跪在冰冷的草席上,望着爷爷沉睡般安详却再无生气的脸,巨大的茫然和无助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喉咙,哭不出声,只感到彻骨的寒。
爷爷的离去抽走了我世界里最后的暖色。我将自己变成了一台沉默运转的机器,用疯狂刷题来填满每一寸虚空的时间,试图用笔尖的沙沙声驱赶无孔不入的悲伤和孤独。深夜台灯下,眼皮沉重如铅,我就狠狠掐自己的手臂,让锐痛刺穿困倦。初三体育加试前那个燥热的午后,命运再次露出它残酷的獠牙。我在模拟测试中拼尽全力冲刺,却在一个急转弯时脚踝猛地一崴,剧痛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瞬间袭来——脚掌骨折了。最终躺在病床上,听着同学们带回体育加试成绩的消息,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
中考成绩揭晓,那个数字竟意外地越过了县重点高中的门槛。然而,填报志愿的复杂表格像一张巨大的迷网,家中无人能真正为我指引。母亲在电话里焦灼却茫然:“你自己看着填,妈也不懂这些……” 一个致命的勾选错误,最终将我抛向了离家更远的市里一所普通高中。通知书送达的那天,婶婶难得地没有冷嘲热讽,只是瞥了一眼,淡淡说了句:“市里开销大,自己省着点。” 那语气里,竟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疏离。我看着通知书上陌生的校名,心里空落落的。爷爷不在了,我似乎也失去了留在这里的理由。离开,竟成了一种解脱。
---
#第五章 迷途与微光
踏入市高中的校门,仿佛一头扎进了光怪陆离的万花筒。崭新的教学楼,穿着时尚品牌的同学,谈论着我闻所未闻的餐厅和旅行地……巨大的落差感瞬间将我吞没。我像一粒误入水晶宫的尘埃,局促不安。为了掩饰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和格格不入,我笨拙地模仿着周围人的做派,用攒了很久的生活费咬牙买下第一支并非必需的名牌口红。当那鲜艳的膏体涂抹在唇上,看着镜中那个似乎“洋气”了一点的自己,短暂的虚荣过后,是更深的自厌——我背叛了什么?又试图抓住什么?
高中知识陡然加深的坡度,让我初中的那点拼命显得如此单薄。曾经的斗志像泄了气的皮球,迅速干瘪。深夜,宿舍熄灯后,我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白天那些无心的炫耀话语、那些我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物质符号,像放大的电影画面在黑暗中反复碾压我的神经。泪水无声地浸透枕巾,咸涩冰冷。内心两个声音在激烈撕扯:一个说“认命吧,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另一个微弱却固执地反驳“不能就这样沉下去”。这种无休止的内耗,榨干了我最后一丝力气。
或许是为了抓住一点存在感,我鼓起所有残余的勇气竞选了班长。当我的名字被念出,掌心被汗水浸透。我磕磕绊绊地组织班会,在演讲比赛前紧张得胃部痉挛,握着毛笔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然而,当演讲台下响起掌声,当书法作品被贴在展览墙上,当琐碎的班级事务逐渐理顺,一种久违的、微弱的力量感,竟悄然从心底滋生。更珍贵的是,在这片陌生的水域,我竟也笨拙地交到了几个可以一起吃饭、讨论习题的朋友。她们的笑容,是阴霾天空偶尔透下的几缕阳光。
然而平静如此脆弱。一次突袭的手机搜查,让班里几个“重点对象”落了网。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传出的谣言,竟将矛头指向了我——“肯定是班长举报的!就她最积极!” 恶意像瘟疫般迅速蔓延。课间喧闹的教室,只要我一走近,交谈声便戛然而止,留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无数道冰冷、审视、充满敌意的目光。我被彻底孤立在无形的冰墙之内,形单影只。巨大的冤屈和孤独化作沉重的铅块,压在胸口,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我濒临崩溃的边缘,一只温热的手坚定地握住了我冰凉的手腕。是陈小满,一个平时并不起眼、总是安静微笑的转学生。她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拉着我穿过那些冰冷的视线,径直走到食堂,买了两份热腾腾的豆浆,塞到我手里。“喝,”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管那些没影儿的话。” 滚烫的温度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一路烫进冰冷的心底。那杯普通的豆浆,在那个寒意刺骨的清晨,成了我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唯一坚固的支点。小满的出现,像暗夜行船时突然望见的灯塔,微弱却足以指明方向,告诉我并非孤身一人漂在绝望的汪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