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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赤色

我降生于一个被火烧云浸透的黄昏。窗棂外，天空如熔炉倾倒，泼洒出令人心颤的赤金与深紫，浓烈到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屋内，奶奶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通红的、皱巴巴的小脸，口里不住念叨：“是云霞托生的孩子啊……” 那声音里，欢喜如同晚霞般层层叠叠，却又在某个不易察觉的角落，沉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父亲的目光只在我脸上短暂停留片刻，便转向了别处，仿佛窗框之外那片燃烧的天空，才更值得他长久的凝视。

“丫头”这个称谓，像一枚无形的烙印，从此烙在了我的名字之前。当爷爷用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我捧起，他那双阅尽风霜的眼眸里，映着窗外无垠的赤色流云，也映着我懵懂无知的脸庞。他低声对我说：“囡囡，你是云彩送来的宝贝。” 这句话，是日后我生命里无数个灰暗日子中，唯一能握紧的微光。然而，这份珍视，在重男轻女这一古老而沉重的天平上，终究显得单薄。家中那点稀薄的温暖，如同窗外的晚霞，热烈却短暂，终究要沉入茫茫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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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远行

八个月的生命刻度，尚不足以让我理解“母亲”这个词语沉甸甸的分量。那个清晨，空气里还凝着昨夜未散尽的寒气，母亲蹲在床边，将一个带着她体温的布老虎轻轻塞进我的襁褓。她的吻，像一片湿冷的羽毛，仓促地拂过我的额头，随即转身。她的背影融入门外熹微的晨光，决绝而沉默，只留下行李箱轮子碾过冰冷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悠长地回荡在空旷的堂屋里，越来越远，最终被寂静吞噬。从此，我成了爷爷奶奶臂弯里那个沉默的影子，一个没有母亲在场却被母亲汇款单支撑着的孩子。

老屋的灶台终日弥漫着柴火和食物微酸的香气，那是我童年恒定的背景。爷爷的背是最安稳的摇篮，奶奶絮絮叨叨的故事是催眠的童谣。然而，婶婶那过分尖利的嗓音总能轻易穿透这份宁静：“一个丫头片子，倒比男娃还金贵了？碗都不洗？” 她狭长的眼睛扫过我，那目光仿佛带着细小的冰碴，刮得皮肤生疼。我缩在爷爷身后，小手紧紧攥住他洗得发白的衣角，仿佛那是风暴中唯一的锚点。爷爷温厚的手掌覆盖住我冰凉的小手，他沉默着，那沉默像一道沉默的堤坝，暂时替我挡住了婶婶言语的洪流。可堤坝之外，汹涌的暗流从未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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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裂隙

日子在无声的磨损中前行。父亲失业的消息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家中死水般的生活，激起沉闷而压抑的回响。他整日蜷在褪色的藤椅里，烟雾缭绕，仿佛要将自己也焚尽。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被电流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剩下疲惫的叹息和关于学费、生活费的数字，冰冷而坚硬。家，这个曾经承载过短暂暖意的字眼，早已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得千疮百孔。父母之间的话语越来越少，只剩下电话里关于钱款的争执，那些冰冷的数字成为连接彼此唯一的、充满裂痕的纽带。离婚的阴影像墙角滋生的霉斑，无人主动触碰，却又无处不在，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生活的重压如铅块坠在心上。当婶婶又一次因为她女儿新买的昂贵玩具而对我颐指气使，那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铮然断裂。我猛地推开她递过来的、沾着油腻的碗碟，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惊动了整个沉寂的堂屋。婶婶惊愕之后是暴怒的咒骂，像冰雹一样砸下。我挺直小小的脊背，生平第一次，用尽全身力气朝她嘶喊：“我不是你家的佣人！” 喊声出口，带着自己也未曾料到的尖锐和力量，冲破了长久以来笼罩着我的怯懦。爷爷闻声赶来，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他枯瘦的手搭在我剧烈起伏的肩头，那掌心粗糙的温度，竟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我感到一种尖锐的痛楚。那一次反抗，并未带来想象中的畅快，反而像开启了一道闸门，让积压的委屈和看清现实的冰冷一同汹涌而出，几乎将我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