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念妖现身：最痛的执念成了刀

山路越走越窄，雾像湿布蒙在脸上。我把娘往上托了托，她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烫得吓人。阿苦在前面探路，灰布衫被树枝划得一条条，像破旗。她回头冲我招手：“再坚持两里，有猎户旧栈。”我咬牙跟上，腿肚子直转筋。

旧栈比想的还破，屋顶塌了一半，剩下几根横梁斜撑着，风一吹吱呀响。我把娘放在干草堆上，她脸烧得通红，嘴里却喊冷。阿苦翻出火石，几下点着枯枝，火苗蹿起来，照得娘额头的汗珠亮晶晶。我解开她衣领，拿湿布擦脖子，心里急得冒火：再烧下去，人得糊涂。

阿苦蹲旁边，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干草药，嚼碎了敷在娘额头，苦香立刻盖过霉味。她低声说：“得找郎中，可最近的镇子也要三十里。”我摸怀里，铜筹早散光，只剩那把柴刀。我攥紧刀柄：“我去抢。”阿苦按住我：“别犯浑，先退烧。”

后半夜，娘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我爹小名，一会儿哭她丢的镯子。我听得心像被手拧，干脆把耳朵贴在她嘴边。她忽然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小烛……槐树……底下……”我愣住，老槐树不是早砍了吗？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气音。

阿苦脸色发白：“得赶紧，再烧下去人就没了。”我点头，背起娘冲出破栈。雾浓得化不开，我凭着记忆往黑水河方向跑，那边有猎户常走的近道。脚下一滑，我差点摔进沟里，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疼。娘在我背上轻得像片叶子，我却觉得背了一座山。

跑到河边，雾忽然散了，月光冷得吓人。河滩上孤零零站着个人影，白衣白裙，长发垂到腰，背对着我们。我猛地刹住脚，柴刀横在胸前。那人影慢慢转身，脸却一片模糊，像被水晕开的墨。阿苦倒吸一口凉气：“念妖！”我头皮炸麻，念妖只在赌坊听过，咋追到山里来了？

白衣女人抬手，指尖滴着水，声音却从我脑子里响起：“林烛，把执念留下。”我吼：“滚！”她往前飘，脚下没印子，像被风托着。娘忽然在我背上剧烈咳嗽，一口血喷在我肩膀上，热得吓人。念妖的声音又响：“她撑不过今晚，把命给我，我保她活。”

我牙齿咬得咯咯响：“少放屁！”念妖笑了，笑声像小孩哭，刺得我耳膜疼。她手一挥，河面涌起黑水，卷成漩涡，漩涡里浮出一张牌——正是我烧成灰的那张鬼市牌，牌面裂缝里往外冒黑烟。我心里一沉：原来执念没散，反被念妖吃了。

阿苦从包袱里掏出银刀，刀背“逆”字在月光下闪寒光：“念妖怕火，烧她！”我扯下火折子，点燃干草往念妖扔。草堆落地，火苗蹿起，念妖却穿火而过，袖子扫过火堆，火瞬间熄灭。她声音变得尖锐：“执念越深，我越强。”

我后背冷汗湿透，忽然想起娘在庙里说胡话——槐树底下。我咬牙，转身往上游跑。念妖在后面追，脚不沾地，笑声像钉子往脑子里扎。跑出一里多地，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半死不活地杵在河滩边，树干裂口能塞进拳头。我记得小时候娘常带我来洗衣服，说树有神，能保佑。

我放下娘，顾不得喘，跪在树根旁就刨。土硬得像铁，指甲劈了也刨不动。阿苦赶来，和我一起扒，手指磨出血。念妖的笑声越来越近，黑水像蛇一样爬上岸。我急得眼睛冒火，忽然摸到一块硬东西，抠出来一看，是个木匣子，巴掌大，锁头早锈烂。

我掰开匣子，里头是张黄符，符上画着圈，圈里写着“安”，和娘腕上那块牌一模一样。符纸背面是血字，却不是生辰，而是一个名字——林槐。我愣住，这是我爹的名字。念妖的声音陡然拔高：“给我！”黑水猛扑过来，我下意识把符纸往怀里一塞，抱起娘就跑。

黑水在脚边炸开，像有手抓我脚踝。我扑倒在地，娘滚在一边，额头撞在树根上，立刻肿起青包。我爬过去护住她，念妖飘到面前，脸终于清晰——竟和娘年轻时一模一样，只是眼里没光。我喉咙发紧：“你到底是谁？”念妖笑：“我是你娘丢掉的执念，她怕你死，又怕你活得太苦，就把我埋在这儿。如今你长大了，该还我了。”

阿苦忽然冲过来，银刀划破自己手心，血滴在符纸上。符纸瞬间燃起青火，火苗蹿得老高，念妖尖叫后退，脸开始扭曲，像被火烤的蜡。阿苦冲我喊：“把符贴她眉心！”我顾不得多想，抓起燃着的符纸扑过去。念妖想躲，可符纸像有吸力，啪地贴在她脑门上。

青火立刻包住念妖全身，她发出婴儿一样的哭声，身体一点点融化，最后变成一缕白烟，钻进槐树裂口。火灭了，夜静得吓人。我瘫坐在地，心跳得跟擂鼓。阿苦撕下裙摆给我包扎手，声音发颤：“没事了，执念散了。”

我抱起娘，发现她额头虽然肿，但烧退了，呼吸也稳了。我松了口气，背起她继续往山里走。天快亮时，我们找到一处猎户留下的木屋，比旧栈结实。我安顿好娘，坐在门槛上，掏出那张烧剩一半的符纸，上头“林槐”俩字还清楚。我轻声念：“爹，你要是活着，就保佑我们别再被追上。”

阿苦递给我水袋：“你爹……可能没死。”我猛地抬头。她指指符纸背面，边角有一行小字，被火烤得发黑，依稀能辨——“黑水河底，囚龙窟”。我心里一震，想起赌坊里龙袍老头喊的“国运”，想起眉心那条血线，想起念妖说的“执念”。我舔舔干裂的嘴唇：“等娘好了，咱去河底看看。”

太阳跳出山脊，照在我脸上，暖得让我想哭。我握紧符纸，像握住最后一张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