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领养信息说明会

领养这件事，左奇函是认真的。

他花了整整三个晚上查资料。电脑屏幕上的页面从一个链接跳到另一个链接——国内领养政策、同性伴侣收养的法律现状、海外领养的可行性、寄养家庭的申请条件——每一条都被他用不同颜色的标注标得密密麻麻。杨博文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书房还亮着灯，走过去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什么也不问，坐一会儿再回去睡。

一周之后，左奇函把筛选出来的信息打印了厚厚一沓，订成一本册子，放在茶几上。册子封面是杨博文平时用来给文件分类的那种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领养路径。字迹有些歪，但写得很用力。

杨博文拿起册子翻了一遍，发现左奇函把可行方案按优先级排了序，每一个方案都附了申请条件、所需材料、时间预估和注意事项。旁边还有一些手写的备注，比如“这条需要婚姻关系证明，我们符合”“这条要收入流水，我们两个加起来够”之类的。

“你做了很多功课。”杨博文放下册子。

“闲着也是闲着。”左奇函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把一杯递给他，“下周末有个领养家庭信息说明会，在国内一个机构办的，线上形式。我报了名，想让你一起参加。”

杨博文接过茶杯，点了点头：“好。”

说明会安排在周六上午。那天左奇函起了个大早，把客厅收拾干净，茶几上摆好了笔记本、两支笔和那本厚厚的册子。杨博文煮了咖啡，端到茶几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等着线上会议开始。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对面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声音温和的中年女人，自我介绍姓徐，是机构里的资深社工。徐老师先花了二十分钟介绍了国内领养的基本流程和法律要求，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同性伴侣在领养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实际困难——一些地区审批周期更长，部分机构对家庭结构有额外评估要求，还有些地方存在事实上的隐性限制。

左奇函听到这一段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杨博文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继续安静地听，偶尔在册子上记一笔。

徐老师讲完之后是自由提问环节。其他几个家庭依次问了关于孩子年龄、健康评估、试养期之类的问题。左奇函听了一会儿，终于举手发言。

“徐老师您好，”他的声音比平时认真得多，“我想了解一下，同性伴侣家庭在评估过程中，最需要提前准备的是什么？”

屏幕那头的徐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没有变化：“最常见的问题是稳定性证明。包括关系的持续时长、共同生活的证据、经济来源的稳定性，以及——你们周围的支持系统。”

“支持系统？”左奇函追问。

“就是孩子的成长环境里，除了你们两个，还有没有其他的支持者——朋友、亲属、社区资源。领养机构会评估孩子进入这个家庭之后，是否有足够的社会支持来应对可能出现的偏见或困难。”

杨博文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有朋友，关系稳定，可以出具支持声明。另外我们所在社区对多元家庭比较包容，周边学校也有相关的反歧视政策。”

徐老师点了点头，在屏幕上记了些什么：“这些都可以作为辅助材料提交。具体需要什么，等你们正式进入流程之后会有专门的顾问一对一跟进。”

说明会结束后，左奇函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长长吐了一口气。杨博文把茶几上的册子收起来，放回书架上，然后回到沙发前蹲下来，和左奇函平视。

“你在担心。”杨博文说。不是问句。

左奇函没有否认：“刚才听徐老师讲那些困难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真的走这条路，以后可能会遇到很多今天没想到的麻烦。不只是申请阶段，还有孩子上学之后、和我们一起出门的时候、被别人问‘你爸爸妈妈是谁’的时候……”

杨博文听他说完，伸出手，把他攥着的那只手轻轻掰开，然后握住：“你想得太远了。我们本来不就是想先了解流程吗？了解完了，才知道能不能走。就算走，也是一步一步走。”

左奇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张桂源来仓库送东西——他说在咖啡馆那边遇到一个常客是做民政相关工作的，顺嘴提了一句领养的事，对方给了一份详细的政策解读文件，他就打印出来了。左奇函接过来翻了翻，发现里面有些细节比他们之前查到的更具体。

“谢了。”左奇函把文件递给杨博文收好。

张桂源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杨博文递给他的水。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一直挂着点东西，像是有什么话一直没说。

“你最近去咖啡馆去得挺勤。”左奇函随口说了一句。

“还行。”

“还行是几天去一次？”

张桂源想了想：“除了上班，基本都去。”

左奇函和杨博文交换了一个眼神。杨博文把文件放在一边，淡淡地问了一句：“他现在还让你磨豆子？”

“让。但我磨得不好，他还是自己磨。”张桂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不服气，但嘴角是弯的，“不过我拉花进步了。上周拉了一个勉强能看的叶子。”

“他怎么说？”

“他说‘还行’。”

“跟他给你的评价一样。”左奇函说。

张桂源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左奇函在说什么——张函瑞对“还行”这两个字有一种特别的偏爱。他之前给自己送豆子的时候说“还行”，教他拉花的时候说“还行”，甚至有一次夸他外套颜色不错，也是说“还行”。好像这两个字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而张桂源每一次听到，都会偷偷高兴很久。

“你笑什么？”左奇函看着张桂源脸上藏不住的表情，问了一句。

“没笑什么。”张桂源端起杯子喝水，掩饰性地把话题转开，“对了，那个政策文件你们看完有什么想法？”

杨博文接过话：“还在看。可能接下来会约机构的顾问做一次面谈。”

张桂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条新消息，发信人是张函瑞，内容是“明天新豆子到了，过来试”。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把消息内容出卖了。

左奇函看着他的样子，没有点破，只是把茶几上那本乐谱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个你拿回去看看。里面有几段挺适合你们店里的背景音乐。”

张桂源接过乐谱翻了翻，发现左奇函在几处地方做了标记，写了一些关于节奏和调性的建议，甚至有一页还画了一段简单的和弦进行。“你什么时候写的？”

“前两天。闲着也是闲着。”

张桂源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憋出一句：“左少，你现在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

“我以前不正常吗？”

“以前太不正常了。”张桂源说完就站起来往门口走，怕被左奇函反驳。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左奇函和杨博文一眼——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各自看着手里的东西，没有亲密举动，但那种默契和安宁就像是屋子里已经存在了很久、还会继续存在很久的东西。

张桂源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左奇函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往杨博文那边靠了靠。杨博文没有抬头，但肩膀自然地偏了一下，刚好让左奇函靠得更舒服。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秋天已经过了一半，冬天的风开始从城北的巷口灌进来，干净冷冽……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