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已经连续三个周末去那家咖啡馆“帮忙”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算不算帮忙。点单他会,送餐他会,擦杯子他会,但磨豆子他总是磨不好,拉花更是一塌糊涂。张函瑞也不嫌他笨,教过一次就放手让他自己练,练坏了也不骂,只是说“再试一次”。三个周末下来,张桂源已经能磨出一份粗细均匀的粉,拉花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至少勉强看得出是一片叶子。
这个周末下午,店里没什么人。张函瑞在后烘焙间烘豆子,前厅就张桂源一个人守着。他站在吧台后面,拿了一块干布,把洗好的杯子一个一个擦干净。擦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指一滑,杯子脱了手,眼看要摔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去捞,结果没捞着,反而把旁边一排叠好的杯碟碰倒了。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碎了好几个。
张桂源愣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堆瓷片,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第三周来帮忙就闯祸了。
张函瑞从烘焙间探出头来:“怎么了?”
“摔了几个杯子……”张桂源的声音干巴巴的,“我赔。”
张函瑞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他蹲下身,一块一块地把大片的瓷片捡起来,动作很稳。张桂源也赶紧蹲下去捡,两个人就在吧台后面那片窄小的空间里,肩膀挨着肩膀,一左一右地收拾残局。
“别用手摸,划伤。”张函瑞说。
张桂源已经摸到了一块锋利的边缘,指尖一凉,低头一看,食指内侧被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慢慢渗出来。他还没来得及说没事,张函瑞已经看到他的手了。张函瑞放下手里的瓷片,拉过他的手腕,低头看了看伤口,眉头微皱。
“你坐着别动。”他松开张桂源的手,起身走到吧台另一侧,翻出一只小医药箱。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医用胶带和一小瓶碘伏。他把张桂源的那只手放在自己腿上,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伤口上。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处理什么精密仪器的零件。张桂源低着头看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张函瑞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神情专注,像是在认真做一件重要的小事。
“疼吗?”张函瑞问。
“不疼。”张桂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张函瑞没有应声,把胶带撕开一小段,仔细地缠在伤口上,按了按,确认固定好了才松开。
“好了。这两天别碰水。”
张桂源收回手,看着那圈干净的白色胶带,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还没说出口,张函瑞已经站起来了,把医药箱放回原处,又转身去收拾那堆碎瓷片。
“杯子我赔。”张桂源又说了一遍。
“不用。店里有一批旧杯子本来就该换了。”
张桂源还想说什么,但张函瑞已经把碎瓷片装进纸袋,打了个结,扔进了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张桂源没有再碰杯子,改去整理货架上的豆子。他把一袋袋咖啡豆按产地和烘焙度重新排了一遍,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包都朝同一个方向。
张函瑞在吧台后面做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缠着胶带的地方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傍晚收工的时候,张桂源有点犹豫。
他今天闯了祸,虽然张函瑞说不用赔,但他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补偿。他在吧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张函瑞擦操作台,终于开口:“那个……下周我可能不来了。”
张函瑞擦台面的手停了一下:“有事?”
“公司有个项目要赶,周末得加班。可能连几个周末都得忙。”
张函瑞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槽边,转过身看着张桂源。灯光下,他的表情很难读——既不是失望也不是松一口气,只是一片安静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那你忙完了再来。”
“嗯。”
张桂源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子在飞快地运转,找话题,但什么合适的话题都找不到。张函瑞也不催他,就安安静静地靠在吧台边看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等他。
“我走了。”张桂源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嗯,路上小心。”
张桂源转身走出咖啡馆,推开门的时候,巷子里的晚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清醒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医用胶带,忽然觉得那圈白色有点刺眼,又有点舍不得撕掉。
他掏手机给左奇函发了条消息:“你当初追博文的时候,有没有哪一瞬间觉得自己特别废?”
左奇函的回复来得很快:“现在也觉得自己废。”
“什么时候?”
“每次写完歌让他听的时候。”
张桂源看着这条回复,忍不住笑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的方向——隔着一条巷子和半条街,那扇门已经关了,但里面还亮着灯。
他转过身,慢悠悠地往公交站走。
一个星期没去咖啡馆,张桂源确实忙。项目比预期的还紧,连着加了五天班,周末也没休息。每天回到家都快十一点了,洗个澡倒头就睡。中间只给张函瑞发过一条微信——是的,他终于要到了微信,理由是“万一有事请假”——消息内容很简短:“这周来不了了,忙。”张函瑞回了一个“好”字,连句号都没有。
张桂源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两分钟,总觉得这字少了点什么,但说不上来。
又过了几天,项目收尾,张桂源终于喘了口气。周五晚上他给左奇函打了通电话,说周末想去仓库坐坐。左奇函说你来,正好新写了首歌,你听听。
周六下午,张桂源到了仓库。左奇函在录音间里忙活,杨博文坐在外面沙发上看书,看到他进来,抬眼打量了一下。
“瘦了。”
“加班加的。”
杨博文没再多说,把茶几上那盘水果往他那边推了推。张桂源也不客气,坐下来叉了一块苹果,一边吃一边往录音间里张望:“他还要多久?”
“快了。你先坐。”
张桂源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仓库的窗户正对着巷口,能看到外面偶尔经过的人和车辆。他看着一片梧桐叶从窗口飘过,忽然说:“我一周没去那个咖啡馆了。”
杨博文翻了一页书:“然后呢?”
“他也没问我什么时候去。”
“你想让他问?”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杨博文合上书,看着他:“你要是想见他,就去。要是怕打扰他,就等着。”
张桂源没接话。他当然知道这些道理,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已经快愈合的伤口,胶带已经撕掉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左奇函从录音间出来了,哼着一小段旋律,看到张桂源,几步走过来往他旁边一坐:“来了?听新歌。”
他拿起旁边的吉他,随手拨了几个和弦。张桂源听了前奏,愣了一下:“这不是上次我听到的那个?”
“改了编曲,加了一段间奏。你听听看。”左奇函清了清嗓子,开始弹唱。
杨博文放下书,安静地听着。仓库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的落地灯投下暖黄色的光。吉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曲弹完,张桂源拍了两下手:“好听。”
“别敷衍我。”
“真的,比我上次听的那个版本好。上次那个前奏有点拖,这次干净了。”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行,有进步。会听曲了。”
张桂源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张函瑞发来的消息。
“忙完了?”
只有三个字。但张桂源盯着屏幕,心跳忽然就快了半拍。他抬起头看了看左奇函和杨博文,两个人各干各的,没有注意到他。
他飞快地打字:“忙完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一下,又灭了。亮了一下,又灭了。最后发出来一句话:“明天来吗?”
张桂源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刚刚那首新歌的旋律又在他耳边响起来了,轻盈的,温柔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落地。
他回了一个字:“来。”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左奇函和杨博文说:“明天我有点事。”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去一下那个咖啡馆。”
左奇函和杨博文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追问。张桂源把手机揣回口袋,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他重新拿起一块苹果,慢悠悠地吃起来,觉得今天的苹果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