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的录音间终于完工了。
装修队比预期的提前了三天撤场。左奇函站在新隔出的那间小房间里,敲了敲墙面的隔音板,发出沉闷厚实的回响。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杨博文说:“你喊一声试试。”
杨博文站在房间外面,隔着那扇加厚的玻璃门,随便说了一句什么。左奇函在里面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声音被隔绝得几乎听不见。
他推开门走出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成了。”
杨博文看着他笑,也跟着弯了弯嘴角:“那要不要试试效果?”
“试。你进去唱首歌?”
“我唱歌不好听。”
“那弹琴?”
杨博文想了想,还是走进了录音间。他坐在那把新买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台立式麦克风和一架——左奇函不知什么时候搬来的——电钢琴。他按下琴键,试了几个音,然后弹了一小段旋律,是他们在苏黎世河边散步时左奇函常哼的那首。
左奇函站在控制台后面,戴着监听耳机,看着玻璃那边的杨博文。灯光下,杨博文微微低着头,手指在黑白键上不紧不慢地移动,神色专注而放松。左奇函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干净琴声,忽然觉得,他做这个录音间,除了为了自己写歌,可能也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能在一个不被打扰的空间里,隔着玻璃,安安静静地看杨博文弹琴。
曲子很短,杨博文弹完就停了下来,抬头看向玻璃这边,用口型问:“怎么样?”
左奇函竖起大拇指,然后推开门走进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肩:“以后我写歌,你帮我试音。”
“我不懂录音。”
“不用懂。你坐在那儿就行,给我壮胆。”
杨博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录音间完工后的第一个周末,左奇函和杨博文约了张桂源来参观。张桂源到的时候,怀里抱着一袋新烘的咖啡豆,说是“乔迁之礼升级版”。
“你上次已经送过乔迁礼了。”左奇函接过豆子,闻了一下,“这是什么?”
“危地马拉安提瓜,朋友送的。”张桂源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刻意地轻描淡写,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杨博文看了看那袋豆子,又看了看张桂源的表情,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厨房烧水了。
张桂源在录音间里转了转,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最后站在那架电钢琴前,按了两个音:“不错啊左少,你这搞得不比专业棚差。”
“还差得远。慢慢添设备。”
张桂源又看了几眼,忽然说:“这个隔音门,能隔掉外面多少声音?”
“基本听不到。”
“那里面说话,外面也听不到?”
“嗯,做了双层密封。”
张桂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左奇函总觉得他问这个问题的语气,似乎不只是出于好奇。不过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张桂源想说自然会说的。
咖啡煮好了,三个人坐在仓库里新添的那张旧沙发上喝。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子在屋内投下晃动的光斑。
“对了,”左奇函放下杯子,“你那个‘朋友’的咖啡馆,最近还去吗?”
张桂源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去啊。周末反正没什么事。”
“去帮忙?”
“嗯。”
“他给你工钱吗?”
“给,但我没要。”张桂源喝了一口咖啡,“我就是去坐坐,顺带帮个手。”
左奇函没再追问,但和杨博文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注意到了张桂源说“我就是去坐坐”时那种故作随意的语气,像是怕被看穿什么,又像是怕不被看穿什么。
下午三个人一起去吃了顿火锅,张桂源喝了两瓶啤酒,话比平时多了一些。他聊到新工作,聊到同事,聊到楼下便利店那只总爱蹲在门口晒太阳的猫,聊了很多,但唯独没再提那个咖啡馆。杨博文在旁边安静地涮菜,偶尔应一句。左奇函则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张桂源打车先走,左奇函和杨博文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桂源今天状态不太对。”左奇函说。
杨博文点了点头:“他心里有事。”
“你说……他是不是喜欢那个人?”
“应该是。”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
杨博文想了想:“可能还没到时候。”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很懂。”
杨博文偏过头看他:“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我怎么了?”
“你写纸条、送早餐、在图书馆堵我。但第一次拉我手的时候,你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左奇函被翻旧账,耳根有些发热,但嘴上还是硬:“我那叫紧张。这是对感情的尊重。”
杨博文没反驳他,但嘴角弯了起来,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左奇函看着他笑,心口一软,伸手牵住了他。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沿着安静的街道慢慢走回家。
回到家,左奇函去露台收衣服,杨博文去洗澡。露台上的薄荷长高了不少,左奇函顺手掐了一片叶子,揉碎了闻一下,清凉的气息很提神。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忽然想起张桂源下午看录音间时问的那个问题——“里面说话外面也听不到?”
他心里隐约觉得,张桂源问这个,可能不只是出于好奇。但他没有深想。张桂源的事,张桂源自己会处理。他只需要在旁边看着,等对方需要的时候搭把手。
杨博文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那件旧T恤走过来,靠在露台门框上:“不冷吗?”
“不冷。风刚好。”左奇函回过头看他,“你头发没擦干就出来?”
“懒得吹。”
左奇函把洗好的衣服放下,走进屋,拿了条干毛巾出来,把杨博文拉到面前,不由分说地包住他的头发,轻轻揉了两下。杨博文没躲,乖乖站着让他擦,低着头,乖得像只被顺毛的猫。
左奇函擦了几下,才松开毛巾:“行了,进去吧。别感冒了。”
杨博文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湿润的水汽,灯光映在里面,亮晶晶的。左奇函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明明结了婚,明明天天在一起,可偶尔还是会像当初那样,被一个眼神击中。
他低下头,在杨博文唇上落了一个温柔的吻。杨博文仰着头应他,手指轻轻搭在他手肘上。
露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夜凉和薄荷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和不知哪家客厅里模糊的电视声。
最后是杨博文先松开的,因为他打了个喷嚏。左奇函立刻收了动作,把他往屋里推:“走走走,进去进去。”
杨博文被他推着往里走,嘴角弯着,没反抗。
关灯之后,两个人并排躺着。窗帘是新换的那层遮光帘,不透月光,房间里很暗。左奇函在黑暗中伸过手,摸到杨博文的手,握住。
“博文。”
“嗯。”
“你说桂源什么时候才会迈出那一步?”
杨博文想了想:“等他觉得不会输的时候。”
“他不会输的。”
“他自己不一定这么想。”
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觉得杨博文说得对。张桂源这个人,看着天不怕地不怕,但涉及到真正在意的事情,他反而会变得格外小心。他怕失手,怕弄坏,怕一开口连现在这种“去帮忙”的关系都没有了。
“那我们帮帮他?”左奇函说。
“不用。”杨博文的声音很平稳,“他自己的路,他自己走。”
左奇函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你对他倒是很有信心。”
“他对我们也很有信心过。”
这句话让左奇函沉默了一瞬。他想起来在苏黎世那个冬天,张桂源端着咖啡闯进杨博文封闭的世界,一次又一次,不问缘由,不求回报。那时候张桂源相信杨博文会好起来,后来杨博文确实好了起来。
现在轮到张桂源了。
“你说得对。”左奇函握紧了他的手,“他自己的路,他自己走。”
黑暗中,两个人不再说话。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的车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只有夜晚才能听懂的曲子。
而在城市另一头,张桂源正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那家咖啡馆的团购页面——其实他已经去过很多次,也并没有真的要团购什么,只是看着页面上那张店门口的照片,和那只拍到了一半、正在低头冲咖啡的手。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路确实要自己走。
但知道有人等着自己走过去,这感觉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