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归航

那个坦诚相待的夜晚过后，左奇函和杨博文之间的相处，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互相“保护”，不再是刻意维持的“我们已经没事了”的表象。他们开始允许在对方面前流露出真实的疲惫和偶尔的低落，也开始习惯在那些情绪来临时，得到的不再是慌张的追问或过度的补偿，而是一个简单的拥抱，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身边，陪着一起沉默。

这种变化让他们的生活更加松弛。

杨博文开始接一些远程的编程项目，大多是数据分析和算法优化，工作灵活，收入也足够补贴家用。左奇函则把更多时间花在音乐上，他买了一台二手录音设备，把那间临河的公寓客厅变成了简陋的音乐工作室。有时杨博文工作到一半，会听到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旋律和左奇函低沉地哼唱。那些旋律从最初的生涩，渐渐变得流畅，甚至有了一两首完整的曲子。

张桂源依然是他们生活中最活跃的调味剂。周末常来蹭饭，顺便吐槽他那苛刻的导师和永远做不完的实验。有一次，他听完左奇函刚写的一首曲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难得正经地说：“左少，这歌……我能听懂。”

左奇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那首歌没有歌词，但旋律里有一种跋涉过漫长黑暗后终于见到光的温柔。杨博文知道，那是写给谁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苏黎世的秋天来了。利马特河两岸的树叶开始变黄，风里带着凉意，阳光却依旧温暖。他们的生活像河水一样，平静地流淌，偶有涟漪，却再无惊涛骇浪。

直到一通来自国内的电话，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天傍晚，左奇函正在厨房准备晚餐，杨博文窝在沙发上看一本德语教材。左奇函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他没想到的名字——林律师。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表情变得凝重。杨博文察觉到不对，放下书，走到他身边。

“……好，我知道了。我考虑一下。”左奇函挂断电话，对上杨博文询问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林叔说，左振国的案子进入了最后的资产清算阶段。有一些……程序上的事情，需要我本人回去一趟签字确认。还有，”他顿了顿，“他说，我母亲生前留给我的一笔信托基金，之前一直被左振国以各种理由冻结着，现在法院解冻了，也需要我回去办理交接。”

杨博文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我知道这很突然，”左奇函揉了揉眉心，“而且回去……肯定会遇到很多麻烦的人和事。但那些钱，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我不想让它永远卡在那个程序黑洞里。”

“那就回去。”杨博文的声音很平静。

左奇函抬头看他。

杨博文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是一定要拿回来的，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阿姨的心意。我陪你一起。”

“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左奇函有些意外。他知道博文对那片土地有着怎样复杂的记忆——痛苦、压迫、差点死亡的恐惧。

杨博文点点头：“那不只是你的过去，也是我的。而且，”他轻轻笑了一下，“我们不是说过吗，麻烦来了，就一起面对。这次是光明正大地回去办手续，不是逃亡，也不是躲藏。我们怕什么？”

左奇函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口涌上一股热流。他反握住杨博文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起回去。”

一周后，飞机降落在熟悉的城市。走出机场的那一刻，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有些潮湿，有些浑浊，却莫名让人心跳加速。

左奇函下意识地握紧了杨博文的手。杨博文感觉到他掌心的汗意，轻轻回握，没有说话。

来接机的依然是林律师安排的人。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那些曾经熟悉的地标一一掠过——左氏集团的大厦在阳光下依旧矗立，但似乎少了些往日的锐气；他们曾经就读的峰峻中学门口，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说笑着走过；还有那条通往秘密基地的路，路口的小卖部还在，门前的梧桐树已经黄了一半。

杨博文的视线落在那些景物上，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初见时左奇函嚣张的笑，樱花树下笨拙的初吻，出租屋里熬夜学习的台灯，以及最后那个血腥的夜晚。

但此刻坐在他身边的左奇函是真实的，温热的，活生生的。他的手握得很紧，仿佛在说：我在，我们一起。

手续办理得比想象中顺利。左振国的案子已经尘埃落定，法院那边的态度公事公办。左奇函以合法继承人身份签了几份文件，又在银行办理了信托基金的解冻手续。整个过程中，杨博文始终陪在他身边，安静地等待，偶尔递上一瓶水，或者在他签字后轻轻捏一下他的肩膀。

最难的一关，是回左家老宅取一些母亲的遗物。

车停在老宅门外时，左奇函看着那扇曾经囚禁过他的大门，指节有些发白。杨博文什么都没说，只是推开车门，率先下了车，然后回头看着他，伸出手。

“走。”

就一个字。左奇函深吸一口气，握住那只手，下了车。

老宅比他记忆中更加沉寂。佣人少了大半，庭院有些疏于打理，落叶堆积在角落。左振国入狱后，这里就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

管家带着他们上了楼，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门。那是左奇函母亲的房间，左振国从未允许他进入的地方。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多年前的样子——梳妆台上的银质发梳，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旗袍，书桌上摊开的日记本，还有一张左奇函幼年时的照片，被玻璃框仔细地装着。

左奇函站在房间中央，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房间，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过她的存在。那些精致的物件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女人的品位和生活，而他与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很小时候模糊的片段——温柔的手抚过额头，浅淡的香气，还有一句早已记不清的话音。

杨博文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扰。

良久，左奇函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大约三四岁，笑得无忧无虑，被一个面容温柔的女人抱在怀里。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进行李箱。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哑，但眼神比来时平静了很多。

走出老宅时，夕阳正在西沉，将整栋建筑镀上一层金红色。左奇函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这一次，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手续全部办完的那个晚上，左奇函带杨博文去了一家老字号餐馆。是小时候母亲偶尔带他去的地方，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店面不大，但味道一如记忆中的好。

杨博文看着对面的人，看他熟练地给自己夹菜，看他偶尔露出孩子气的满足表情，看他眼中那些沉重的阴翳似乎真的淡了一些。

“心情好点了？”杨博文问。

左奇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嗯。没想到回来一趟，比想象中轻松。那些事……”他顿了顿，“好像真的翻篇了。”

杨博文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吃完饭，他们没有立刻打车回去，而是在附近的街道上慢慢散步。秋夜的凉意正好，路灯昏黄，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路过峰峻中学时，校门已经关了，但透过铁栏杆，还能看到里面熟悉的操场和教学楼。

左奇函停下脚步，看着那栋教学楼的方向。

“我们的教室，在三楼靠窗。”他说。

“嗯，我记得。”杨博文也看着那个方向。

“那时候我刚转来，看你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你侧脸上，我想，这人怎么这么好看。”

杨博文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就想追来玩玩？”

左奇函被噎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咳……那不是年少无知嘛。后来就不一样了。”

“后来怎么不一样？”

“后来……”左奇函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后来发现，有些人，看一眼是惊艳，看多了，是沦陷。”

杨博文被这突如其来的情话弄得耳尖有些发热，别过脸去不看他，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左奇函凑近一些，声音低低的：“博文，谢谢你陪我回来。”

杨博文这才转回头，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笑了笑：“谢什么。你的过去，我也在。”

这一句话，让左奇函心头滚烫。他忍不住将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在秋夜的街头，在承载了他们所有青春记忆的学校门口。

回苏黎世的航班上，依然是靠窗的位置。这一次，杨博文靠着左奇函的肩膀，看着舷窗外逐渐远去的城市灯火。

“还会回来吗？”他轻声问。

左奇函想了想，握住他的手：“以后吧，以游客的身份。带你去看看那些我小时候去过的地方，把那些不好的记忆，都换成新的。”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夜色被明亮的天光取代。那些厚重的、沉甸甸的过往，终于被真正地留在了身后，化作云层之下越来越小的剪影。

这一次离开，不是逃离，而是归航。

他们回到了苏黎世的公寓。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木质地板、还有临走前没喝完的那罐咖啡豆的香气。窗外的利马特河依旧缓缓流淌，天鹅依旧悠闲地游弋，对岸的老城依旧安静地矗立。

一切都没变。但一切都不同了。

杨博文站在窗边，看着熟悉得几乎闭眼就能描绘的景色，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受——这里，这个异国的城市，这条异国的河流，似乎真的成了他们的家。

左奇函从身后走过来，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以后想不想换个地方？去别的城市看看？还是就在这里，把日子过下去？”

杨博文想了想，侧过头，看着左奇函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有期待，有珍重，还有一片柔软的安定。

“就在这里吧。”他说，“把日子过下去。”

左奇函笑了，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窗外，苏黎世的黄昏正在降临。利马特河的水面倒映着两岸渐次亮起的灯火，流淌过这座古老而温柔的城市，也流淌过两个从血火中走来的人，此刻并肩而立的平静时光。

未来的路还有很长。或许还会有新的暗涌，新的波折，新的需要并肩面对的风雨。

但那又怎样呢？

他们早已不是当初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也不是被命运裹挟的浮萍。他们是亲手为自己挣得这份平静的人，是经历过最深的黑暗依然选择握紧彼此手的人。

夕阳的最后一抹金光洒在河面上，也洒在那扇临河的窗户上。公寓里隐约传来吉他的和弦，和两个人低低的笑语声，融入这座城市的黄昏，成为它无数个寻常夜晚中，又一个寻常却温馨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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