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热气掠过复宁中学的操场,梧桐树叶被晒得打蔫,边缘泛着焦脆的黄,被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在跑道上积起薄薄一层。教学楼三楼的走廊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午后的闷热搅得更稠,粉笔灰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浮沉,混着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拍球声,像杯没搅匀的柠檬水,涩里带点躁动。
夏听澜抱着一摞练习册走在走廊上,深灰校服的领口被他悄悄扯开了颗扣子。刚上完最后一节自习课,怀里的习题册还带着体温,封面上“高二(3)班 夏听澜”的名字被笔尖戳得有点皱——那是上周班主任让他在作业本上写名字时,他紧张得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转学来三周,他还是没太适应这里的节奏。以前的学校在城郊,操场是坑洼的泥地,教室窗户没有纱窗,而复宁中学的塑胶跑道泛着新绿,连走廊的地砖都擦得能照见人影。可越干净整齐的地方,越显得他像粒不小心掉进来的沙。
“喂,转校生。”
背后的声音像块冰锥,猝不及防扎进闷热的空气里。夏听澜的肩膀瞬间绷紧,怀里的练习册差点又滑下去。他停住脚,没回头,指尖已经攥紧了最上面那本《物理错题集》——封面上的红笔批注密密麻麻,是他熬了三个晚上整理的,此刻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皱。
王浩带着两个跟班晃了过来,黄毛在阳光下格外扎眼。他斜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脚尖踢了踢夏听澜脚边的梧桐叶,语气懒懒散散的,眼神却带着刺:“听说你上周物理考了满分?”
夏听澜没说话,低头盯着地砖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只缩着脖子的鸟。
“问你话呢,哑巴了?”另一个瘦高个跟班推了他一把,夏听澜踉跄了半步,怀里的练习册“哗啦”散了一地。
《物理错题集》摔在最前面,摊开的那页正好是道力学难题,红笔写的解题步骤像条蜿蜒的河。王浩弯腰捡起来,故意用指腹蹭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嗤笑一声:“写这么认真有屁用?还不是被人堵着不敢吭声?”
他说着,手腕一扬,错题集就要往窗外扔。
“住手。”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不高,却带着股冷劲。夏听澜猛地抬头,看见林砚舟背着书包站在那里。他只套了件松垮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点毛边,整个人透着股“没规矩”的劲儿——夏听澜前几天在办公室门口见过他,被班主任指着鼻子骂“校服穿不好就别进教室”,他也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左耳的银色耳钉在阳光下闪了闪,半句没听进去。
王浩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嚣张褪了大半:“林哥,我们就是……”
“把书还给他。”林砚舟打断他,往前走了两步。阳光落在他发梢,侧脸的轮廓很清晰,睫毛很长,垂眼时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可眼神扫过来时,却带着点没睡醒似的冷意。连老师都管不住的人,王浩显然不敢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错题集扔回给夏听澜,嘟囔着“走了走了”,带着跟班溜得飞快,经过林砚舟身边时,还特意绕开了半米。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吊扇转动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夏听澜蹲在地上捡书,手指碰到《物理错题集》时,发现纸页边缘沾了点灰,他下意识地用指腹去擦,擦了好几下才干净。
“谢……谢谢。”他低着头,声音有点闷,像怕惊扰了什么。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这人连老师的话都不听,怎么会突然帮自己?
林砚舟没说话,靠在栏杆上看着他捡书。夏听澜的手指很细,指尖因为常握笔,指腹泛着点红,捡书时动作很快,却带着种小心翼翼的慌张,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等夏听澜把最后一本书抱进怀里,林砚舟才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点:“你是(3)班的?”
夏听澜点头,这才敢抬头看他。林砚舟的眼睛很亮,瞳孔是深褐色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落在他怀里的练习册上。
“为什么帮我?”夏听澜问。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会不会太直白了?
林砚舟挑了挑眉,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冲淡了刚才的冷意:“你是我们班的,我不帮你帮谁呀?”他刻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夏听澜泛红的耳尖上,补了句,“大学霸?”
这声“大学霸”裹着点戏谑,夏听澜的脸颊有点热,他把练习册抱得更紧了些,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着。
没等他回应,林砚舟忽然从书包里掏出本练习册,封面皱巴巴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林砚舟”。他把练习册递过来,夏听澜低头一看,上面的红叉比字还多,最后一页的总分栏写着“38”,旁边还有老师用红笔批的“加油”。
“你看。”林砚舟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肩膀微微垮着,像只没精打采的大型犬,“我妈说了,这次月考物理再及不了格,就把我游戏机锁到高考。”他晃了晃那本惨不忍睹的练习册,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大学霸,反正你整理错题这么厉害,放学后帮我补补呗?我请你喝橘子汽水,冰的。”
尾音轻轻往上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
夏听澜愣住了。他本来以为林砚舟是那种不好接近的人——毕竟连老师都管不住他,可现在这人低头看他的样子,眼睛里像落了点夕阳的碎光,竟然有点……可爱?
他没说话,只是抿着唇盯着怀里的练习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纸页边缘的褶皱。
林砚舟一看他这反应,顿时有点急了,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点耍赖的恳切:“大学霸,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刚帮你把他们赶走了,这可是实打实的人情——你得补偿我,给我补习就是最好的补偿!”
他把练习册往夏听澜面前又递了递,声音里添了点恳求,尾音都带着点绷不住的急:“真的求求你了,就帮我这一次。只要我这次月考及格,我保证再也不烦你,绝对说到做到!求你了,大学霸。而且我请你喝橘子汽水,冰得冒白烟的那种,保准解渴!”
夏听澜被他眼里的急劲儿看得心头一跳,抬眼时正好撞进林砚舟的目光里。那目光亮得惊人,像揣了两颗小太阳,连左边嘴角的梨涡都透着股眼巴巴的劲儿。
他喉结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结巴:“可、可以……”
林砚舟眼睛瞬间亮了,刚才那点没精打采一扫而空,笑得露出点虎牙:“真的?那放学后操场旁的树荫下?我知道那儿有张石桌,凉快。”
夏听澜点头,抱着练习册转身要走时,林砚舟忽然喊住他:“夏听澜。”
他回头,看见林砚舟扬了扬手里的练习册,嘴角的梨涡又露了出来:“六点,我带汽水等你。”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卷着片梧桐叶打了个旋,落在夏听澜的脚边。他看着林砚舟转身离开的背影,发现那人走没两步,校服外套的袖子就滑到了手肘,露出手腕上串着的黑色细绳,和自己把校服穿得规规矩矩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怀里的《物理错题集》还带着点温度,夏听澜低头看了看,刚才被王浩蹭过的地方,红笔字迹依然清晰。他轻轻呼了口气,转身往教室走,脚步好像比来时轻快了点。
走廊里的吊扇还在转,阳光慢慢斜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短,终于不再像只缩着脖子的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