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僵硬站起的粽子黑影,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它那颗缓缓转动、似乎没有焦距的头颅,竟然……停住了?直直地“望”向我这边。
然后,在手机屏幕幽光和震耳欲聋的神曲背景音中,那具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干瘪躯体,开始极其缓慢地、无比怪异地……上下耸动起来!它那僵硬的、覆盖着破碎布片和干枯皮肤的肩胛骨,随着我的扭动节奏,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步感。
就像是……一个极度僵硬、极度不情愿、却又无法抗拒某种神秘召唤的……模仿者?
就在这荒诞绝伦、足以让人精神错乱的景象中,我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那个高大的黑影动了。
黑瞎子!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在我和那诡异扭动的粽子之间,他如同鬼魅般无声掠过。长刀早已归鞘,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边缘微微泛着微弱金光的黄色符纸,被他以快得看不清的手法,“啪”地一声,精准无比地拍在了那粽子微微耸动的额头上!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那符纸贴上粽子额头的瞬间,它那僵硬耸动的动作戛然而止,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腐朽的陶罐碎片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响,彻底不动了。
墓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手机喇叭里,凤凰传奇还在不屈不挠地嘶吼着副歌:“我们要唱就要唱得最痛快——!”
黑瞎子微微侧过头,墨镜重新端端正正地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遮住了所有情绪。他对着我,下巴朝着地上那具彻底“安息”的粽子点了点,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却像一根针扎进我混乱的脑子里:
“啧。你这舞……新学的?挺辟邪啊?”
“……”
我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动作瞬间冻结。左脚还滑稽地向前点着,手臂僵在半空,腰肢保持着扭到一半的尴尬弧度。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被当众处刑的羞耻以及巨大荒谬感的浪潮,轰然冲垮了紧绷的神经。
手机里的《最炫民族风》还在不知死活地循环着副歌,那破锣嗓子般的“最痛快”三个字,在死寂的墓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和嘲讽。
“噗通”一声,我彻底脱力,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屁股重重砸下去,激起一小片灰尘。冲锋衣口袋里那个制造了所有噪音的罪魁祸首——我的山寨神机,屏幕朝下,依旧顽强地贴着地面嘶吼着“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那幽幽的蓝光映着我沾满尘土、狼狈不堪的裤腿,像一个执着而愚蠢的舞台追光灯。
完了,社死了,还是在千年古墓里,在一个倒斗界传说级人物面前,用广场舞社死的。师兄要是知道,能笑到下个世纪。
就在我恨不得挖个地缝把自己埋了(现成的墓穴倒是挺多)的时候,一只沾着些许泥土和不明暗色痕迹的黑色战术手套,伸到了我的面前。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带着一种常年握持武器形成的独特茧痕。它就那么悬停在我低垂的视线前方,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茫然地抬起头。
黑瞎子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我面前,距离很近。那副标志性的墨镜几乎占据了小半张脸,镜片在手机幽幽的蓝光下反射着冰冷无机质的光泽,完全看不清后面的眼神。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下颌线绷紧,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低气压。
“拿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金属块砸在石板上,沉甸甸的,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
“什……什么?”我的声音还在抖,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茫然。
他那只悬着的手,食指极其精准地往下一指,目标明确——我口袋里那个还在“最炫民族风”的手机。
“手、手机?”我下意识地捂住口袋,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结结巴巴地问,“干……干嘛?”
黑瞎子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透着一丝不耐烦。他没再废话,手臂闪电般探出,快得我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等我反应过来,那只冰冷坚硬的战术手套已经覆盖在我捂着口袋的手背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的手指强硬地掰开。紧接着,指尖一凉,我的宝贝手机已经易主,稳稳地躺在了他宽大的手掌心里。
他两根手指捏着手机,动作随意得像是捏着一块破砖头,屏幕碎裂的纹路在蓝光下格外狰狞。拇指熟练地在屏幕上滑动几下,点开了那个该死的视频播放器。屏幕上,赫然是我刚才在尘土飞扬中,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疯狂扭动、动作僵硬笨拙的广场舞“英姿”!背景音乐正是此刻还在微弱外放的《最炫民族风》。
他低下头,墨镜镜片几乎要贴上手机屏幕,静静地“看”了几秒钟。虽然隔着墨镜,但我仿佛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把我这辈子的尴尬都扫描了出来。
“呵。”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轻笑从他鼻腔里哼出。他拇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视频要是流出去,别说考古界,地球我都没脸待了!
“删……删掉!立刻删掉!”我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也顾不上腿软了,伸手就去抢,“我保证!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发誓!我马上就出去!就当今天没来过!求你了大哥!”
黑瞎子只是轻巧地一抬手,那手机就稳稳地移到了我绝对够不着的高度。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恶劣的弧度,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气死人的悠闲:“删掉?行啊。” 他顿了顿,故意吊着我的胃口,“不过嘛……删之前,我得留个备份。”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我那滑稽的身影还在无声地扭动着。
“发哪儿好呢?”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故意刺激我,手指作势要点开某个APP,“你们学校考古系的交流群?还是……干脆点,发微博?配个什么标题好呢?‘震惊!千年古墓惊现神秘祭祀舞,疑为失传的辟邪秘术?’”
“不要——!!!”我眼前一黑,感觉血液全冲上了头顶,理智那根弦彻底崩断。羞愤、委屈、还有被戏耍的怒火瞬间淹没了恐惧。什么大佬,什么危险,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目标明确——他脸上那副该死的墨镜!让你看!让你录!让你威胁我!
“还给我!删掉!立刻删掉!”我尖叫着,双手胡乱地抓向他高挺的鼻梁上方。指尖触碰到冰冷光滑的镜片边缘,带着孤注一掷的蛮力。
黑瞎子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突然爆发,更没料到我的目标会是他的墨镜。他大概以为我会继续抢手机。他那张永远带着几分痞气和游刃有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堪称“错愕”的表情。
在我指尖碰到镜腿的瞬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向后仰头躲避。
但我的动作太快(或者说太莽),也太出其不意。加上他本就蹲着,重心并不十分稳固。
“嘶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吸气声。
他脸上那副标志性的墨镜,被我指尖勾住镜腿,带着一股蛮力,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