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幼童嘶哑的哭喊声在空气中颤抖,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不断滚落。
她拼命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拒绝眼前残酷的离别。
面容苍白的妇人艰难地抬起手,轻柔地抚上女儿湿润的脸颊。
染血的手指划过,在那张白嫩的小脸上留下淡淡的血痕,如同刻下一道无声的誓言。
“是娘不好……不能再陪你了。”
她气息微弱,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叮嘱道:“椋儿,记住娘的话……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好好活着。”
哪怕世间荒凉,只剩你一人。
“记住,绝不能为我们报仇。”
满堂白帆飘动,母亲的呼吸终止在父亲的灵堂之上。
那一刻,她的心仿佛也随之死去。
虞椋猛地睁开眼,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怎么了?”百里东君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问道。
她软着声音,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女孩:“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们都不要我了。”
“怎么会,”他语气坚定,“我会一直养着你,一辈子都在。”
“嗯。”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这些年独自挣扎向上爬,她几乎快要忘记被人牵挂是什么感觉。
世间万事,除了生死,皆为闲事。
她一直记得,所以她必须挣脱所谓的宿命,不仅要活,更要活得耀眼、活得漂亮。
不要报仇?
怎么可能。
她从来不是什么善人,否则也不会精心布局至今。
棋子?
就算是棋子,也要做能决定谁执棋的那一颗。
只是时候未到。
“东君~”
“我在。”
虞椋靠在百里东君的肩头,窗外月色清冷,落进她深不见底的眼里。
他怀抱温暖,声音低沉,一句“我在”说得毫不犹豫,仿佛真能一生一世就这样护住她。
她轻轻闭上眼,任由那一点温度渗入冰封的知觉。
有多久没有这样依靠过一个人了?她自己都快记不清。
这些年来她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算计、一个人挣扎、一个人从黑夜熬到天明。
她不是不知道百里东君待她真心。
可真心这东西,她接得住,却信不过。
“睡吧,”他轻抚她的发,“我在这儿陪你。”
她低低应了一声,呼吸渐稳,宛若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猫。
可她的心始终醒着。
——你说会养我一辈子,东君。
若有一天你发现我从来不是你眼中的那个人,你是否还会留在我身边?
她无声地弯起嘴角,那是一个极淡、也极冷的弧度。
不要报仇?
她偏要。
不要执棋?
她非要。
这世间从没给过她慈悲,她又何必做个好人。
命运掷她入局,她便要做最后那个掀翻棋局的人。
她也心知肚明,他们对她的感情更多是出于愧疚,而非爱。
可她从不需要爱。
爱才会让人如履薄冰、患得患失,爱才会让人心痛。
而她,既然不曾动心,自然也就不会疼。
晨光透窗而入,落在虞椋低垂的眼睫上。
她缓缓睁开眼,身旁的百里东君已经起身,正站在镜前整理衣襟。
他一回头,目光与她相接,语气温和得像这初醒的天光:“醒了?我让人备了清粥,你昨夜似乎没睡稳。”
虞椋坐起身,微微颔首,唇边是一贯的、柔软而模糊的笑。
她不说噩梦,也不提心事,只是轻声答:“好。”
阳光明朗,桌案上粥烟袅袅。
他替她舀了一碗,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只是一瞬,她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太温暖了,温暖得叫人恍惚。
她低头慢慢吃着,他就在一旁看着文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像是确认她仍在眼前。
这画面温馨得几乎真实,可她心底却清明如雪。
愧疚,温柔,守护……
这些都不属于她真正想要的世界。
她所要走的路,从不是与谁同行的阳关道,而是一条独行的窄桥。
桥下万丈深渊,桥头风雨如晦。
但她会走到底。
粥尽了,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笑得愈发温软:“东君,今日天气真好。”
仿佛昨夜那个泪落无声、脆弱不堪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用过早饭,百里东君已不见踪影。
小丫鬟依旧陪在她身边,一会儿修整花枝,一会儿讲些街头巷尾听来的趣事,一心想逗她舒展眉头。
千落中途跑来一趟,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闻讯赶来的夫子拎了回去。
窗外还能听见她一路嘀嘀咕咕抱怨的声音。
虞椋低头轻轻拨弄着兰草细长的叶子,什么也没说。
近来,她确实觉得身体比往日轻快了许多,气力也渐渐恢复。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总是发生那样的事。
她目光微微一动,终是没有继续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