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玥安静地偎在他怀里,睡意朦胧间,只觉得周身被一股熟悉的气息笼罩。
那是清冽中带着一丝绵长的酒香,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
百里东君又饮酒了。
但这酒气似乎比往日淡了些,不再浓烈得呛人。
她依稀记得听谁提起过,他近来杯中物确实斟得少了些,不似从前那般毫无节制地沉溺。
这细微的改变像夜风中一粒微尘,落进她混沌的睡意里,未激起半分涟漪,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咂,便又沉沉睡去。
夜渐深,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怀抱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成一个安稳的巢。
她的额头无意间抵着他的胸膛,隔着一层衣料,能听见底下沉稳而缓慢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像夜间遥远的更漏,莫名让人安心。
他似乎也并未睡着,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生疏却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安抚,又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
动作间,那淡薄的酒气再次弥漫开来,混杂着他身上原本的清冽,竟不难闻,反而催得人愈发昏沉。
夜色渐深,烛影轻摇。百里东君低头,一个轻如羽翼的吻无声落在她的额间,带着未尽酒意的温软。
随后,他小心地将人抱起,走向床榻,相拥着沉入彼此的体温和静谧的夜里。
翌日清晨。
棠溪玥醒来时,身侧依旧空荡微凉,触手所及唯有锦被细腻的纹理。
她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静静出了会儿神,倒也习惯了这份清醒时的孤寂。
近来司空千落被安排了启蒙的夫子,课业渐重,不像往日那般常跑来院里嬉闹。
闲来无事,棠溪玥便移步窗边小案,研墨铺纸,执笔临帖。
清瘦的指节握着笔杆,才写下几行簪花小楷,一道身影便悄然笼罩下来。
百里东君不知何时来了,自后方俯身,双臂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她圈进怀中。
他并未言语,只是自然握住她执笔的右手,引导着那微微颤动的笔尖,在雪白宣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
——百里东君。
那是她余生唯一的凭靠,是她全部的世界里,最沉重也最无法挣脱的牵绊。
只有那些被保护得太好、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女,才会将缥缈的情爱视若生命,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毫无保留。
所以,如果她并非全身心的投入。
“唔……东君?”她微微一怔,轻声呢喃。
百里东君没有应答,只低头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一啄,如蜻蜓点水,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温热。
她便适时地垂下眼帘,双颊漫上薄薄红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既不显得过分生疏,也不过于热切。
“这些日子,身子可好些了?”他低声问,指尖拂过她耳际的发丝。
“东君不必总挂心我,”棠溪玥抬起头笑了笑,眉眼温顺,“我已经好多了。”
说着,她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搂住他的脖颈,将脸颊贴近他衣襟间熟悉的熏香气息里。
他身形似乎顿了一瞬。
脖颈间传来她手臂轻柔却确定的重量,发丝间的淡淡幽香无声萦绕,是一种安静又执拗的依附。
百里东君的手最终缓缓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掌心温热,透过衣料熨帖着肌肤。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就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静静站了一会儿。
窗外日光偏移,将相拥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凉的地面上,仿佛也比实际更缠绵些。
“好多了便好。”他终是开口,声音较平日更低沉几分,像怕惊扰了什么,“药都按时喝了?”
棠溪玥在他颈窝处轻轻点头,呼吸温软:“嗯。”一个字,乖巧得像收了爪子的猫。
他于是不再多问,那抚在她背上的手极轻地拍了两下,似安抚,又似一种无言的承诺。
这拥抱并未持续太久,他率先松开了手,她也顺势放下环抱的手臂,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温存只是日光晃眼时生的错觉。
她抬眼看他,他已恢复寻常神色,只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缓和。
她总是那样乖巧顺从,无论是作为名义上的妻子,还是作为他掌中一枚安静妥帖的棋子。
百里东君甚至不必为她多费心神。她将一切处理得妥帖周全,从不过问,从不逾矩。
她表现得那样情深意重,仿佛真的爱他入骨,甘愿为他倾尽所有。
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终究是亏欠了她的。
他甚至暗暗等待着她的怨怼与质问,那至少能证明她仍在乎。
可她偏偏不怨不怒,依旧温和得像一泓静水。
这样好的姑娘,谁会不喜欢?
如此温柔隐忍,如此善解人意。仿佛她生来就不会拒绝,不会喊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