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内,水汽氤氲。
奶油在高温下破裂,炸开细密的香甜。
芙宁娜捧着那只金缮之碗。
碗壁透出来的热度,有些烫手。
但这痛感很好。
它像是一根楔子,把她从那个名为“神明”的虚假舞台上,死死钉回了人间。
她低头,小小地抿了一口。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美味。
只是咸鲜,浓稠,带着胡椒粉特有的辛辣,顺着食道一路滚进胃袋。
那一瞬间。
五百年的独角戏,谢幕了。
那些在聚光灯下强撑的优雅、在审判庭上伪装的傲慢,都在这一口廉价却滚烫的碳水中,瓦解冰消。
她没有哭。
只是鼻头有些发酸,像是小时候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被人扶起来拍掉雪花时的那种委屈与安宁。
凌天罡蹲在她身前。
视线平齐。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帮她把脸颊旁一缕沾了汤汁的发丝挽到耳后。
动作随意得像是给自家猫顺毛。
在这个男人眼里。
窗外那座压垮了近地轨道的群玉阁,那些正在五角大楼里拍桌子的将军,甚至那个正在重组的世界格局。
都不如眼前这小姑娘能不能喝完这碗汤重要。
墙角阴影里。
丹恒睁开了眼。
那双看惯了星辰生灭的龙瞳,此刻倒映着这一幕。
某种灰败的死寂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生动的烟火色。
他似乎读懂了。
所谓的“家”,不需要宏伟的坐标。
哪怕是宇宙尽头的废墟,只要有一碗热汤,有一盏灯,有人在等你。
那就是锚点。
景元笑了。
他把那块擦刀的白绸随手一扔。
神策将军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那一身足以斩断因果的杀伐气,此刻散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最好的战报啊。”
他低声呢喃。
石桌旁。
钟离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岩王帝君的神情依旧古井无波。
他看着正在喝汤的芙宁娜,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凌天罡,指尖轻轻摩挲着紫砂杯壁。
契约已成。
食亦有味。
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斗室,在此刻,成了整个太阳系最坚不可摧的堡垒。
……
地下三千米。
“创世纪”指挥大厅。
赵兴武切断了通讯。
那一刻,他像是切断了自己身为“人类统帅”的最后一点犹豫。
转身。
面对那几百张因过度亢奋而扭曲、因极度恐惧而苍白的面孔。
“总指挥!”
夏荆院士几乎是扑到了控制台前,眼镜歪在鼻梁上,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拉风箱。
“安理会特急专线!五常元首都在线上!鹰酱那边威胁如果不解释群玉阁的引力波,他们将启动所有底牌……”
噪音。
全是噪音。
赵兴武甚至没有看那闪烁的红灯一眼。
他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下压动作。
没有任何怒吼,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冻结。
“解释?”
赵兴武笑了。
他扯开衣领,露出一截紧绷的脖颈,眼底是某种近乎疯狂的清明。
“从现在起,‘创世纪’进入第二阶段。”
“第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关节粗大有力。
“拔掉所有对外网线。告诉那些老爷们,想聊天?排队。想威胁?憋着。”
“第二。”
“所有作战部队,枪口压低三寸。我们要防的不是外敌,是别让咱们自己人因为太高兴,把房子给拆了。”
“第三。”
赵兴武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突然轻了下来。
“让宣传部把那些所谓的‘官方通稿’全撤了。”
“今晚,不需要引导。”
“让十四亿人,不管是哭还是笑,都给我把声浪造起来!”
年轻的参谋长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总指挥。
以前的赵兴武,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时刻准备射出利箭。
而现在。
他像是一座山。
“总指挥……”参谋长咽了口唾沫,“我们就这么……把全世界晾在一边?”
赵兴武侧过头。
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不是晾着。”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淡然。
“是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重新学学……怎么跪着跟神说话。”
说完。
他转身大步流星。
走廊尽头。
灯光惨白。
勤务兵抱着那块昂贵的黄花梨木板,腿肚子都在转筋。
旁边,当世书法泰斗楚墨白,握笔的手青筋暴起,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赵将军。”
楚老的声音在抖,他盯着手里那张纸条,像是盯着一张死刑判决书。
“这词……这词真的能写?这可是要挂在……”
“写。”
赵兴武只有一个字。
他看着那块木板。
那是门面。
是华夏在这个新时代的门面。
楚墨白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强行定神。
狼毫饱蘸金粉。
落笔如刀。
金漆在灯光下流动,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子无法无天的狂妄。
【岩王爷做饭,天王老子也得在外面候着。】
最后一笔勾起。
杀气四溢。
这不是字。
这是规矩。
赵兴武上前,单手接过这块沉甸甸的牌匾。
他不需要水平仪,也不需要工具。
走到那扇合金门前。
那个曾经让他敬畏、让他颤抖的地方,现在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必须要守护好的厨房。
“咔哒。”
挂钩咬合。
木牌稳稳当当地悬在了门楣之上。
金光刺眼。
赵兴武后退两步。
看着那行字,他那个那张被战火和焦虑折磨了半辈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笑。
那是狐假虎威的得意?
还是背靠大树的嚣张?
都不重要了。
他整理军容,把风纪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然后。
对着这扇门,对着那个并不存在的“神权”,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礼毕。
转身。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大步走向那群还在等着他解释的世界霸主们。
有些话,神懒得说。
那就由他这个管家,去替神骂个痛快。
……
门内。
最后一点汤汁被勺子刮干净。
芙宁娜放下碗。
她打了个小小的、带着奶香味的饱嗝。
原本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浮现出两团健康的红晕,像个偷吃了糖果后心满意足的孩子。
她眨巴着那双异色的眼睛,把空碗举到凌天罡面前。
晃了晃。
“凌天罡……”
少女的声音软糯,带着几分试探,还有几分理直气壮的娇憨。
“锅里……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