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兴武没听懂。
即便那个声音顺着电流钻进耳膜,清晰得像是在面对面耳语。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听错了。
屏幕那头,凌天罡的嘴唇开合,吐出一句足以让全球外交官脑溢血的指令:
岩王爷做饭。
天王老子也得在外面候着。
懂?
尾音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赵兴武僵在原地。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装着群玉阁引发的潮汐数据,装着五角大楼发来的红色加急函,装着几十个国家元首在专线里声嘶力竭的咆哮。
这些关乎人类命运的“天大之事”。
在那句“岩王爷做饭”面前,突然变得连个屁都不是。
凌天罡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男人甚至懒得再看镜头一眼,只是随意抬手,在虚空中向下一压。
啪。
占据整面墙壁的主屏幕,瞬间黑屏。
不是信号中断的雪花点,也不是电源切断的余晖。
是彻底的虚无。
就像神明随手拉上了窗帘,把整个世界的喧嚣,连同那些窥探的目光,统统关在了门外。
“茶会”结束了。
那个男人把足以压垮文明的重担,连同那座悬在头顶的“凉亭”,随手丢给了赵兴武。
转身,去顾那一锅汤了。
指挥大厅死一般寂静。
几百号人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像一群被定格的雕塑。
夏荆院士嘴唇哆嗦着,手里的记录笔“哒”一声掉在地上。
没人去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兴武的背影上。
那是等待,是迷茫,也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求知欲。
赵兴武动了。
他转过身,动作并不僵硬,反而透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松弛。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指挥台。
沿途的参谋和技术员自动分开,如同摩西分海。
赵兴武拿起内部通讯器。
没有下达战备指令,也没有回复联合国的问询。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疯劲儿。
“通知后勤部。”
“十分钟内,我要全京城最好的书法大家,立刻到位。”
“另外,去库房找一块木板,要黄花梨的,一米二乘六十。”
通讯兵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总……总指挥?用途是?”
赵兴武抬起眼。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居然亮得吓人。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荒诞的笑:
“挂牌匾。”
……
休息室,与世隔绝。
没了那部红色电话的噪音,世界清净得只剩下汤勺碰撞瓷碗的脆响。
景元收回手指,重新靠回阴影里。
他那柄足以斩断恒星的概念之刃,此刻被随意丢在一旁。
这位神策将军正拿着一块白绸,慢条斯理地擦着刀鞘上的浮灰,眼神却时不时往吧台方向飘。
那里,才是主战场。
滋啦——
黄油融化。
钟离手持木铲,动作不急不缓。
哪怕只是切几片蘑菇,这位岩王帝君也像是在雕琢一枚定乱世的岩印。
厚薄均匀,分毫不差。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秩序”。
只不过这份秩序,现在没用来镇压魔神,全用来伺候这一锅奶油汤了。
奶香炸开。
霸道,浓郁,带着最原始的碳水与油脂的快乐,瞬间填满了这间二十平米的斗室。
这种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芙宁娜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
少女双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那双异色瞳孔里哪还有半点神明的威严?
全是馋虫。
她眼巴巴地盯着那个背影,鼻尖微动,喉咙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丹恒依旧靠着墙。
冰蓝色的龙瞳低垂,视线落在翻滚的白色汤汁上。
他在解析。
不是解析法则,而是在解析“家”这个概念的构成成分。
原来不需要宏大的叙事,也不需要永恒的誓言。
只需要一锅热汤。
凌天罡坐在沙发上,姿态懒散。
他没管外面天翻地覆,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钟离关火。
看着帝君拿起那只金缮之碗,盛汤,八分满,不多不少。
凌天罡起身接过。
碗壁滚烫。
他端着碗,一步步走向角落里的少女。
芙宁娜的呼吸乱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角。
凌天罡没有站着递给她。
他在沙发前单膝蹲下。
视线放低,与那个瑟缩在抱枕里的小姑娘齐平。
“小心烫。”
声音很轻,没有神力加持,只是普通的一句叮嘱。
芙宁娜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温热瓷碗的瞬间,她猛地颤了一下。
那种要把灵魂冻僵的“扮演感”,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融化。
她捧着碗。
低头。
热气蒸腾上来,熏红了眼眶。
啪嗒。
一滴水珠砸进奶白色的汤里,荡开极小的涟漪。
不是苦涩的海水。
是眼泪。
……
秘密工坊。
聚光灯下,空气凝重如铅。
楚墨白,当代书法泰斗,此刻正握着一支狼毫大笔,手腕微微发抖。
他这辈子题过无数匾额。
太庙的,国宾馆的,甚至顶级学府的校训。
唯独没写过这种东西。
赵兴武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神色肃穆得像是在监斩。
“楚老。”
“下笔吧。”
楚墨白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张昂贵的黄花梨木板,又看了看纸条上那句堪称大逆不道的话。
岩王爷做饭,天王老子也得在外面候着。
这要是挂出去……
“用金粉。”
赵兴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犹豫,语气不容置疑,“最纯的赤足金粉,别省。”
楚老沉默了。
他看向赵兴武。
在这位铁血统帅的眼里,他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那不是疯了。
那是真正见识过神迹之后,对那个新世界规则的绝对服从。
楚墨白不再多言。
蘸墨,调金。
笔锋落下。
“岩”字的第一横,重重地印在木纹之上。
金光流转。
这一笔下去,那个旧时代的秩序,彻底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