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过巷

蓝曦臣兄长回来那天，天阴得厉害，像要把整座城泡进水里。金光瑶站在约定的菜馆门口，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紧。桃木牌被他塞进衬衫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能感受到那点温润的木味。

“阿瑶，这里。”蓝曦臣隔着玻璃朝他挥手，身边坐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眉眼间和他有七分像，只是眼神更沉些，像浸在深水里的石头。

“这是我兄长，蓝涣。”蓝曦臣介绍道。蓝涣站起身，伸手时指尖在袖口顿了顿，动作温和却带着分寸：“常听曦臣提起你，叫我涣哥就好。”他的声音比蓝曦臣低沉些，像旧瓷碗里盛着的温水。

菜上桌时，蓝涣给金光瑶夹了块松鼠鳜鱼，笑着说：“曦臣说你画画很好，上次他带回来的速写本，里面有张巷子的画，笔触很有意思。”金光瑶愣了愣，才想起是上次路过旧书店时随手画的，被蓝曦臣借去看了。

蓝曦臣在旁边补充：“他总说自己画得不好，其实很有灵气。”金光瑶的耳尖有点发烫，低头扒了口饭，看见碗里的鱼块裹着琥珀色的酱汁，像浸在蜜糖里的夕阳。

席间聊起蓝涣的工作，他说起在敦煌修复壁画时，发现角落里藏着个小小的手印，大概是千年前画工的孩子留下的：“那手印很小，像片蜷起来的叶子，突然觉得那些冰冷的壁画都活了。”

金光瑶听得认真，轻声问：“修复的时候，会不会害怕破坏原来的痕迹？”蓝涣点头：“就像给老人缝补衣裳，针脚要藏起来，不能让新线盖过旧痕。”

这话让金光瑶想起母亲的银锁，锁身上的镀层早就磨掉了，露出底下泛红的铜胎，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一直没舍得换，总觉得那些磨损里藏着母亲的温度。

饭后走出菜馆，雨正好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街灯的光晕泡得软软的。蓝涣开车送他们，车里放着舒缓的古琴曲，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

“下周去看藻井，我来接你。”蓝涣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曦臣说你喜欢旧东西，那些斗拱上的彩绘，比画册里生动得多。”金光瑶点头，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数着雨丝的节奏。

车停在巷口时，蓝曦臣突然递给他把伞：“桃木牌还戴着吗？”金光瑶摸了摸心口的位置，嗯了一声。蓝曦臣笑了，眼里的光比车窗外的路灯还亮：“那就好，雨天路滑，小心些。”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金光瑶走在巷子里，听见身后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回头时只看见尾灯的红光，像两颗渐渐沉进雨里的星子。他抬手摸了摸衬衫里的木牌，突然觉得，那些曾经硌着心的旧痕，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熨平。

巷口的老槐树被雨打湿了，叶子绿得发亮。蝉声透过雨幕传过来，钝钝的，像谁在远处敲着小鼓，一下一下，把夏天的尾巴敲得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