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抱着我,脚步很稳,却每一步都像踏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诏狱那扇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阴冷与腐臭,可我身上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却仿佛还留在那里。
“老子养了这么久的孩子,让他们一句话,被逼成什么样了!”父皇的声音在我头顶炸开,不是怒吼,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的哽咽,“就不该听你的话,让你进来……看看这脸,雪白雪白的,现在灰得像鬼!”
他一边走,一边骂,骂那些逼我入狱的臣子,骂那些落井下石的世家,甚至骂这该死的天气,骂这该死的京城。他抱着我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股无处发泄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暴怒。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沉闷而急促的心跳,费力地抬起眼皮,想看看他。可光线刺眼,我只模糊看到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爹爹……”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您是帝王……不要骂得那么粗俗……”
父皇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心疼,有暴戾,还有一种近乎于蛮横的坚定。他忽然收紧了手臂,将我更紧地箍在胸前,几乎是咬着牙说:“粗俗又能怎么样?你是我儿子!老子爱怎么骂就怎么骂!谁敢说半个不字?”
“儿子”这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我的骨头里。
我不再说话,只是将脸往他怀里埋了埋,汲取着那点来之不易的、属于父亲的温暖。诏狱里那股阴冷似乎又被逼退了几分。
父皇继续往前走,步伐更快了些。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稍微平缓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余怒:“陈宸那家伙,回去以后就跟陈泓那小子闹起来了。靖南侯陈泓,你知道的,陈家手里攥着镇南军和平南军的虎符。陈宸说,愿意拿这两军虎符,再加上他们兄弟俩这一身的官职,换你一个清白。”
我闭着眼,听着他说话,脑子里却闪过陈宸跪在诏狱里,说“臣的女儿,值得臣用性命去护”时的样子。那句“爹”,我喊出来了,也听到了。但那又如何呢?
“我那天叫了他一声爹,”我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也是最后一次了。”
父皇的脚步又是一顿,他低头看我,半晌,才“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吃醋的意味:“嗯。我儿子。”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极重。
回到承乾宫时,天已大亮。宫人们早已候着,见父皇抱着我进来,一个个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父皇将我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铺着明黄锦缎的龙榻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我刚沾到床榻,贺紫非便已提着药箱快步走了过来,她没看任何人,直接坐在我身旁,伸手搭上我的脉搏。
她的指尖冰凉,脸色也沉得吓人。诊了许久,她才收回手,看向父皇,声音冷得像冰:“陛下,殿下脉象虚浮,内腑受损,寒气侵体,加上连日忧思过度,气血两亏。这副身子,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父皇的脸色“唰”地白了,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我看着贺紫非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觉得很有意思。我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溢出一丝气音:“谁说神仙救不了我……非非这个大神仙……救了我好几次了……”
贺紫非正在收拾药箱的手猛地一滞,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恼怒,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还说!”她咬着牙,声音却软了下来,“你再乱动试试看,我让你真‘好’了!”
父皇见我们这样,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些,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嘱咐:“好好养着,别惹贺神医生气。朕……我去处理点事,很快就回来。”
我知道他去处理什么“事”。是那些联名上书要我下狱的人,是那些观望的世家,是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臣子。陈宸拿出了镇南军和平南军的虎符,陈泓那两把刀,足以震慑朝堂了。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父皇走了,殿内只剩下我和贺紫非。
她重新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这次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诏狱里,脉象乱得像一团麻。再晚半个时辰,神仙也救不了。”
我看着帐顶,轻轻笑了笑:“我知道。所以,我让陈宸去拿虎符了。两军在手,那些人,翻不起浪。”
“你……”贺紫非气结,“你就不能为自己想想?你知不知道,你父皇刚才抱着你回来,手都在抖!他要是再晚一步,你是不是就准备死在里面了?”
“不会。”我转过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我有冥影,有夜莺,还有你。死不了。”
贺紫非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别开脸,开始施针。银针入穴,带来一阵酸麻胀痛,却奇异地稳住我体内那股翻腾的气血。
“非非,”我忽然唤她,“你说,我要是真死了,你会不会哭?”
贺紫非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冷硬:“不会。我会把你做成标本,挂在医庐里,让所有学医的人都看看,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我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贺紫非连忙停手,轻轻拍着我的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别笑了!再笑真要断气了!”
我缓过气来,靠在软枕上,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好了,不逗你了。”我闭上眼,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累了,睡会儿。你在这儿,别走。”
贺紫非没有回答,只是将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她的指尖很凉,碰到我的皮肤时,我却觉得,比那狐裘还要暖和。
殿外,日光渐盛,将承乾宫的琉璃瓦照得金碧辉煌。而殿内,药香袅袅,我在这片安宁中,沉沉睡去。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诏狱的阴冷,只有一片温暖的黑暗,和一只冰凉却坚定的手,轻轻握着我的指尖。
我知道,等我醒来,这朝堂,这江山,都将不一样了。而我的清算,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