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那声音沉闷得像重锤砸在心口,震落了顶壁缝隙里积攒多年的灰尘。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血锈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气息,直往鼻子里钻。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几盏将熄的油灯,吞吐着如豆的黄光,把影子拉得张牙舞爪。
我躺在那张所谓的“榻”上——其实就是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石板,上面铺了层薄得透光的干草。贺紫非封的穴道还在,我只觉得从指尖到脚趾都像是灌了铅,沉甸甸地挂在身上,连转个头都费劲。但我的意识是清醒的,甚至比在承乾宫那张龙榻上还要清醒。这里的寒意,反倒让我体内的燥热和疼痛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带着金属的轻鸣,是陈宸。他没有让人举灯,自己提着一盏孤灯走来,昏黄的光晕映着他冷峻的侧脸,在那身代表罪臣的粗麻衣衫衬托下,竟有几分落魄的威严。他在牢门外停下,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隔着那些拇指粗的铁栏看着我。
“殿下,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比承乾宫,是差了些。”
“无妨。”我动了动脖颈,费劲地转过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孤还没那么金贵,哪儿都能躺着。说说吧,外面怎么样了?”
陈宸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好几个世家联名上书,包括内阁几位老学士,都递了折子,言辞恳切,请求陛下看在以往功劳的份上,保太子。说私印可能是被盗用,或许是底下人勾结外贼,未必是殿下本意。”
“哼。”我轻哼了一声,闭了闭眼,“猫哭耗子。他们保孤,不是因为孤无辜,是因为孤手里的东西还没交出去,他们怕孤死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密信跟着孤一块儿烧了。还有呢?”
“也有废黜太子的折子。”陈宸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以靖远侯旧部、以及一些寒门出身的御史为主,言辞激烈,说殿下监国期间独断专行,结党营私,如今又通敌叛国,不配为储君,应即刻废黜,另择贤明。”
“意料之中。”我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不断有水滴落下来的黑暗,“那些人是想借这事把我彻底踩死,好腾位置。那么,哪些世家还在观望?或者说,哪些人想骑墙?”
陈宸报了几个名字,都是些中等规模的家族,在朝堂上向来没什么存在感,这时候更是藏得严实。然后,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还有……颍川陈氏的一支旁系,以及一些依附陈家的寒门官员,目前尚未表态。他们在等……”
“在等我死,或者等我去求他们?”我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冷得像诏狱里的石壁,“孤对陈家,是不是没一点用了?是不是孤只能自己救自己,陈家家主?”
陈宸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灯柄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良久,他才低声道:“殿下,陈氏大宗,已表态。”
“表态?”我冷笑,“什么表态?是表态要和我划清界限,还是表态要‘大义灭亲’?陈宸,我还要不要信你,爹?颍川陈氏当真要抛弃我这人?”
这一声“爹”,喊得我嗓子一阵发干,也喊得陈宸浑身一震。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坚冰被重锤砸开了一道缝。
“臣……”他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臣绝无此意。颍川陈氏……甘愿为殿下效命,此心,天地可鉴。只是,有些人,总要做做样子,免得太过招摇,反而不美。”
“不美?”我盯着他,即便动不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迫人气势却丝毫未减,“陈宸,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跟孤谈‘不美’?孤现在躺在诏狱里,头顶上不知道有多少把刀等着落下来。你告诉我,是‘不美’重要,还是孤的命重要?”
“殿下!”陈宸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焦急,“臣已下令,陈氏全族,包括旁支,所有官员,即刻起,只听殿下号令,若有二心,家法处置!京畿三营的兵符,一直在殿下手中,臣会让他们知道,这兵符,现在就能调得动人!”
我看着他难得失态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戾气倒是散了些。我轻轻喘了口气,牵动了胸口那处旧伤,闷咳了几声,才继续道:“兵符在我手里,但他们未必听。孤知道,京畿三营里,陈衍埋了不少人,其他几家也是。别忘了,冥影还在,夜莺也还在。明日孤便会出去算总账。在这之前,我不会死,也没人敢让我死。”
我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我不介意,在我走之前,一网打尽。那些观望的,骑墙的,落井下石的,孤会让他们知道,这大溏的朝堂,到底谁说了算。陈宸,回去告诉你那些‘观望’的族亲,孤给他们最后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该送东西送东西,该表忠心表忠心。过了时辰,孤出去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颍川陈氏。”
陈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痛心,有无奈,也有一种棋逢对手的了然。他抱拳,声音恢复了沉稳:“臣,遵命。”
他转身欲走,我又叫住了他:“等等。陈宸,孤最后问你一次,你是真心想护着孤,还是只是护着陈氏的前途?”
陈宸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背对着我,声音低沉却清晰:“臣的女儿,值得臣用性命去护。陈氏的前途,在殿下手中,也在臣手中。但臣的女儿,只在臣心里。”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牢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滴滴答答的水声。我闭上眼,开始复盘整个局。从私印被盗,到供词出现,再到群臣反应,每一步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却又比我想的更快些。有人沉不住气了,想在我病重的时候一举将我铲除。可惜,他们忘了,毒不死我,病不死我,这诏狱,更关不死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牢门外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这次是一大一小两步。
“殿下!殿下!”是白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紧接着,一道清冷的身影几乎是冲了进来,是贺紫非。她今天没穿那身素色医袍,而是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发髻高束,手里提着药箱,脸色比这诏狱的墙壁还要白。
“好?”她几步跨到石榻前,看着我这副被封着穴道、脸色惨白地躺在这脏兮兮石板上的模样,气得指尖都在发抖。她甚至没看旁边跟着进来的白泽,也没管是否合礼数,直接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排银针。
“你这叫好?谢禾珈,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真‘好’了,一睡不醒的那种?”她咬着牙,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和心疼,手下却极快,银针在油灯上掠过,寒光一闪,便精准地刺入我头顶的百会穴,接着是胸口几处大穴。她的动作又快又稳,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力度,却偏偏避开了所有要害,只是化解了贺紫非之前封住的穴道,又重新运针,稳住我紊乱的气息。
穴道一解,我便觉得四肢百骸那股沉重的麻痹感消散了些,虽然还是无力,但至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了。我终于睁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因为愤怒和奔跑而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忽然觉得这诏狱阴冷潮湿的空气,也没那么难熬了。
“你舍得?”我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软,带着点气若游丝的打趣,“你舍得,师父知道了,他可舍不得。”
贺紫非手上的动作一顿,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像是喷火,又像是含着水光:“你还说!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思贫嘴!谢禾珈,你是不是觉得我真不敢扎你?”
“敢,怎么不敢。”我试着动了动右手,抬起几分,虚虚地搭在石榻边,“孤只是觉得,贺神医要是把我扎坏了,这大溏上下,可就没几个人能治得了孤这副‘残败身子’了。到时候,谁来处理朝政?谁去收拾那些乱臣贼子?”
“你还想处理朝政!”贺紫非简直要被我气笑了,她收起银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递到我唇边,“先吃药。别说话了。”
我就着她的手,吞下药丸。药很苦,但咽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向四肢,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我靠在干草垛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白泽识趣地退到了牢门外,守着。
“非非,”我忽然唤她,“你说,我要是真死在这儿了,你会怎么办?”
贺紫非整理药箱的手猛地一滞,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紧:“你说什么呢?不会的。有我在,你不能死。”
“我是说如果。”我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很轻,“你会回北境,还是留在这儿?”
贺紫非转过身,眼圈红红的,却倔强地瞪着我:“没有如果。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挖出来,再扎你一百针,让你真‘好’了。然后……然后我就把你带回北境,放在医庐里,天天给你灌药,灌到你活过来为止,再让你处理你的朝政去!”
我被她这孩子气又狠绝的话逗笑了,牵动伤口,又是一阵低咳。贺紫非连忙过来,轻轻拍着我的背,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我。
“好,不说了。”我顺过气,握住她拍在我背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我却觉得烫,“我不死,还得看着你嫁人呢。哪个不怕死的敢娶你,孤得先替师父考察考察。”
“谁要嫁人了!”贺紫非想抽回手,却没用什么力气,任由我握着,“谢禾珈,你给我好好活着,把这摊子烂摊子收拾干净,别总想着把烂摊子丢给别人。”
“嗯,孤答应你。”我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等这事儿了了,孤陪你去北境看师父,好不好?去看看雪山,看看草原,不处理朝政,就待几天。”
贺紫非别过脸,不看我,声音闷闷的:“谁要你陪……你要是能活蹦乱跳地出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时,白泽在门外低声道:“殿下,高阳王派人送来了东西,还有一些……密信。”
我松开贺紫非的手,看向牢门外:“拿进来。”
白泽递进来一个包袱和一些密封的信函。我接过,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厚厚的狐裘,还有一个小暖炉,以及一些精致的点心。是陈宸送来的。我扯了扯嘴角,把狐裘披在身上,瞬间暖和了不少。
信函有好几封。我拆开最先的一封,是陈宸写的,只有寥寥数字:“陈氏全族,静候殿下差遣。旁支已肃清。”后面附着一份名单,是陈氏旁支里那些观望和暗中与敌对势力勾结的人。
再看其他的,有几封是那些之前“观望”的世家送来的,语气恭敬至极,附上了足够的“诚意”——有些是某个官员的罪证,有些是某个工程的账目,有些甚至是自家府邸的暗道图。还有一封,是京畿三营几个副将联名递的,表示“只知有兵符,不知有其他”,暗示只要我拿着兵符去,他们就听令。
“看来,有些人还是识时务的。”我将信函扔到一旁,靠在狐裘里,觉得力气恢复了一些,“白泽,去告诉陈宸,按原计划行事。今夜子时,让‘冥影’把该拿的东西都拿了,该‘请’的人都‘请’到地方。明日早朝前,我要看到一份干净的朝堂。”
“是!”白色领命,匆匆去了。
牢房里又安静下来。贺紫非坐在一旁,盯着我,像是在防备我下一刻就断气。
“非非,你也去歇会儿吧,这儿脏。”我看着她,轻声道,“我没事,穴道解了,吃了药,死不了。”
“我不走。”贺紫非固执地坐在那儿,从药箱里拿出一块巾子,沾了点水,轻轻擦拭我额角的冷汗,“我就在这儿。你睡会儿,我守着你。”
我看着她执拗的样子,没再劝。确实也累了,眼皮开始打架。闭上眼之前,我轻声道:“非非,谢谢。”
贺紫非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动作更轻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牢门外有动静,似乎是陈宸回来了,他在和低声和白泽说话。接着,我觉得身上一轻,被人轻轻抱了起来。那怀抱很稳,带着熟悉的温度,是父皇。
“禾珈……爹在这儿,没事了……”父皇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心疼,“咱们回家。”
我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爹爹……儿想睡会儿……”
“睡吧,睡吧,爹带你回去。”父皇的声音有些哽咽,抱着我大步往外走。
走出诏狱的那一刻,外面的光线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看到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的清算,也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