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馆的幽蓝波光在颜爵指间流转。他隔着玻璃轻叩一尾银鳞鱼游经的轨迹,那鱼却倏地转向,吻上韩冰晶映在玻璃上的指尖虚影。
"它认得你。"颜爵的呼吸在冷玻璃上晕开白雾。
"是认得这个。"韩冰晶摊开掌心,半块鱼食碎屑黏在指纹间。她今天将长发编成鱼骨辫,露出后颈一小片雪白皮肤,颜爵的视线在那里停留太久,久到一尾电鳗游过,电流般的悸动窜过脊背。
"艺术节终审通过了。"他转移注意似的指向蝠鲼展区,"像不像我们的舞台设计?"
巨型水幕后方,蝠鲼群正进行月光迁徙。韩冰晶凝视鱼群投在池底的碎影:"终审评委里有你父亲的名字。"
玻璃映出颜爵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水光摇曳中,他忽然握住她沾着鱼食的手按向玻璃。银鳞鱼群瞬间聚拢,争啄他们交叠的指印。
"看,"他声音轻得像气泡破裂,"黑暗里的生物更渴望光。"
韩冰晶指尖发颤。这不是约会——至少不该是。但当颜爵在医务室拆线那天,把水族馆门票夹进她歌词本时,鬼使神差地,她赴约了。
"闭眼。"颜爵突然说。黑暗降临的刹那,韩冰晶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预想中的吻并未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冰凉金属贴上掌心。
"声控灯。"他气息拂过她耳际,"为终审舞台设计的。"
韩冰晶睁眼。掌心躺着枚冰晶造型的金属片,蓝光随她惊喘的呼吸明灭。远处巨型水母展缸骤然亮起,紫红光晕中,颜爵的眼瞳如浸在葡萄酒里的琥珀。
"恐慌发作时握住它,"他将她蜷起的手指按在冰晶棱角上,"灯光会随你的呼吸频率变化,观众只当是舞台特效。"
掌心锐痛带来奇异的清醒。韩冰晶想起哥哥的警告,想起厕所隔间的污言秽语,想起他额角缝针的疤痕。可此刻鱼群正环绕他们游弋,像环绕沉船的忠诚护卫。
"为什么是我?"她问出盘旋已久的问题。
颜爵的指尖掠过她腕间淡疤——那是父母葬礼后她打碎瓷杯自伤的痕迹。"因为..."他喉结滚动,"我们是同类。都靠表演正常来..."
警报声撕裂了梦幻。红光席卷海底隧道,人群惊叫声中,韩冰晶被颜爵护进礁石凹处。幽闭恐惧症如潮水漫涨,她死命攥紧声控灯,蓝光在指缝狂闪。
"呼吸!"颜爵将她颤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他震如鼓点的心跳,韩冰晶听见他哼起《月光》的旋律。应急灯骤然全灭的瞬间,他的唇擦过她冰凉的额角。
"别怕,"黑暗里他的声音稳如锚链,"我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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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散到露天广场时,韩冰晶在颜爵肩头看见雪花。今冬初雪细如银砂,落在他睫毛上像碎钻。他正用围巾裹住她冻红的手,动作忽地僵住。
二十米外,黑色轿车旁矗立的身影如同冰雕。颜正国没打伞,雪花在考究的羊绒大衣上积了薄薄一层,镜片后的目光比雪更冷。
"艺术节终审。"他将文件夹摔在引擎盖上,"退出。"
颜爵挡在韩冰晶身前:"节目已全票通过..."
"通过?"颜正国抽出张照片甩过来。漫天飞雪中,韩冰晶看清那是后台偷拍——颜爵注射镇静剂的瞬间,她正将针头推进他手臂静脉。
"教育局收到举报,"颜父的皮鞋碾过照片上韩冰晶的脸,"某获奖候选人协助他人药物作弊。"
血液在耳中轰鸣。韩冰晶想解释那是医生许可的应急注射,想尖叫那针剂是她偷藏哥哥的处方药。但颜爵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像镣铐。
"我退出。"颜爵声音哑得可怕,"条件是不追究她。"
颜正国笑了。那笑容让韩冰晶想起解剖课上见过的神经标本。"不够。"他抽出第二份文件,"创作大赛复赛,你也退出。"
雪花在纸页上融化成墨黑的泪。韩冰晶看见参赛者签名栏里,颜爵的字迹紧挨着她的名字。这是他们熬了十七夜共同打磨的作品。
颜爵抽走文件的手在抖。韩冰晶突然劈手夺过,纸张撕裂声刺破雪幕。
"您儿子不需要退出。"她将残破的报名表按在车前盖,"因为我根本不会参赛。"
颜正国眯起眼:"小姑娘,威胁我?"
"是通知。"韩冰晶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水清璃刚传来的邮件截图——周家银行流水显示,收买体育生殴打颜爵的汇款方正是颜氏集团子公司。
雪花在颜父镜片上积成白翳。韩冰晶踮脚贴近他耳际,声音轻如雪落:"令郎伤口缝了八针。您猜,暴力教唆罪能毁掉多少仕途?"
死寂中,颜爵突然笑了。他弯腰拾起被雪濡湿的照片,细细抚平韩冰晶影像上的鞋印。"父亲,"他将照片塞进父亲大衣口袋,"开车小心,路面结冰了。"
车尾灯消失在风雪中后,颜爵突然将韩冰晶拽进电话亭。狭小空间里,他滚烫的额头抵着她冰凉的鬓角,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玻璃。
"为什么放弃比赛?"他声音闷在她围巾里。
韩冰晶摊开紧攥的左手。掌心被声控灯的棱角硌出血痕,蓝光随她喘息急促闪烁。"这才是我们的赛场。"她染血的指尖划过他心脏位置,"聚光灯外,真实活着的地方。"
电话亭玻璃忽然被敲响。水清璃举着伞立于风雪,视线落在妹妹流血的掌心,又移向颜爵通红的眼眶。
"回家。"他拉开门,寒流卷着雪花扑进来。
韩冰晶迈出电话亭前,将染血的声控灯塞进颜爵口袋。金属棱角沾着她的血,在他掌心烙下滚烫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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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水清璃在厨房熬姜汤。韩冰晶蜷在沙发里,看哥哥电脑屏幕闪烁——他正破解颜氏集团内网,进度条卡在99%。
"摄像头的事..."韩冰晶摩挲着结痂的掌心。
"颜正国安的。"水清璃盯着沸腾的锅,"为了抓儿子把柄。"
姜味弥漫时,电脑突然弹出警报窗。水清璃扑过去,瞳孔被屏幕光照得发亮:"找到了!"
监控视频里,颜正国正将药瓶里的白色药片倒入马桶。替换进去的,是半透明胶囊。
"阿普唑仑被他换了。"水清璃放大胶囊特写,"这是氯丙嗪,强效镇静剂,过量会导致..."
韩冰晶手中的姜汤碗砸在地上。
滚烫的汤汁漫过拖鞋时,她想起水族馆黑暗里颜爵哼唱的旋律,想起他攥住自己手腕时异常的体温,想起雪地里他发抖的指尖。
那不是恐慌发作。
是药物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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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端,颜爵在琴房呕吐。地上散落着蓝色胶囊——父亲今早给的"新药"。他摸索着去够手机,指尖却碰倒相框。玻璃碎裂声里,韩冰晶在电话亭染血的侧影浸在月光中。
通话记录最顶端,她的号码被设置了快捷拨号。颜爵染着呕吐物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移向紧急呼叫。
"市中心医院吗?"他对着虚空喃喃,"我可能...需要洗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