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时，疫营的灯火渐渐灭了大半。苏绾绾躺在简陋的床榻上，听着帐外巡逻兵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她悄悄起身，借着月光将那枚刻着“卫”字的玉佩揣进袖袋，又往药箱里塞了包迷药和几枚银针。帐帘被轻轻掀开时，陈奕恒正站在外面等她，玄色披风上沾着夜露的潮气。
“都安排好了？”苏绾绾压低声音问。
“嗯，让亲信守着营门，对外只说你我查探水源去了。”萧彻递给她一盏小巧的灯笼，“李管事进的那处山谷叫野狼谷，据说里面有回纥人的暗哨，你跟紧我，别乱走。”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沿着白日李管事离开的方向往西行。越靠近野狼谷，风声里便夹杂着隐约的狼嚎，苏绾绾攥紧了灯笼的木柄，忽然被陈奕恒拉住手腕。
“前面有动静。”他将她往树后一拽，自己则隐在树干的阴影里。
片刻后，两个穿着回纥服饰的汉子提着弯刀走过，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方言。待他们走远，陈奕恒才低声道：“是回纥的巡逻兵，看来这山谷确实有问题。”
进了野狼谷，空气里忽然飘来一股奇异的甜香，像是某种花蜜，却又带着点微苦的药味。苏绾绾停下脚步，用帕子捂住口鼻：“这气味不对，像是……曼陀罗。”
“曼陀罗？”陈奕恒皱眉，“那不是能让人昏迷的毒草吗？”
“不止，用得好能入药，用不好就是穿肠毒药。”苏绾绾从药箱里取出颗药丸塞给他，“含着，能避些毒气。”
两人往里走了约摸半里地，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火光。借着摇曳的火光，能看见数十顶帐篷搭在谷底，几个回纥人正围着篝火喝酒，腰间都挂着和李管事相似的狼头令牌。
“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苏绾绾指着火光最亮处，“帐帘上绣着九朵狼头花，应该是首领的住处。”
陈奕恒点点头，从箭囊里抽出支短箭：“我去引开他们，你趁机溜进去看看。记住，一刻钟后在谷口汇合，无论得没得到消息，都必须走。”
不等苏绾绾应声，他已像只夜猫子般蹿了出去，故意踢翻了不远处的一个陶罐。“哐当”一声脆响，篝火旁的回纥人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拔刀追了过去。
苏绾绾趁机矮身跑到大帐篷后，用银针挑开帐帘的系带。帐内弥漫着浓重的酒气，一个络腮胡大汉正趴在矮桌上打盹，桌上散落着几张羊皮纸。
她屏住呼吸，飞快地将羊皮纸收拢，借着帐外透进来的火光翻看。最上面那张画着北境的布防图，屯田营和疫营的位置都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标注着一行回纥文字。
“这是……三日后三更？”苏绾绾认出几个简单的回纥字，心猛地一沉。正想再看其他羊皮纸，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慌忙将羊皮纸塞进怀里，躲到帐篷内侧的布幔后。
进来的是个穿着中原服饰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个锦盒，对着络腮胡大汉笑道：“巴图首领，卫大人托我送的贺礼，您可得收好了。”
巴图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卫大人答应的粮草呢？再不到，我的弟兄们可撑不住了。”
“放心，”中年人打开锦盒，里面竟是一叠银票，“只要三日后办妥了事，粮草和金银会一并送到。到时候陈奕恒一死，这北境的屯田营，还不是任凭首领处置？”
巴图掂了掂银票，忽然冷笑：“你们中原人就是狡猾，上次说好了杀几个兵士就行，现在又要取陈奕恒的性命。若不是看在……”
他的话没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隐约有人喊着“有奸细”。中年人脸色一变：“不好，快走！”
两人匆忙离去，苏绾绾刚从布幔后出来，就见萧彻掀帘而入，脸上沾着点血迹：“快走，被发现了！”
她刚跟着他跑出帐篷，就见十几个回纥人举着弯刀追了上来。陈奕恒将她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往东边跑！”他一边格挡一边喊道，“那里有我安排的接应！”
苏绾绾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兵刃相接的脆响和回纥人的怒喝。跑到谷口时，她忽然听见陈奕恒闷哼一声，回头只见他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正顺着玄色披风往下淌。
“别回头！”陈奕恒的声音带着喘息，却依旧沉稳，“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苏绾绾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往前跑。直到看见谷口等候的兵士，她才瘫坐在地上，望着身后黑漆漆的山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又闷又疼。
半个时辰后，陈奕恒才被兵士扶着回来，肩头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简单包扎过，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看见苏绾绾，先是一愣，随即皱眉：“怎么还在这？”
“你的伤……”苏绾绾刚想上前，就被他避开。
“无妨。”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怀里露出的羊皮纸角上，“拿到东西了？”
苏绾绾忙将羊皮纸递给他，又把方才听到的对话说了一遍。陈奕恒越看脸色越沉，看到布防图上的红圈时，忽然将羊皮纸拍在石桌上：“好个卫家，竟想联合回纥人血洗疫营！”
“三日后就是十五，月黑风高，最适合动手。”苏绾绾想起那中年人的话，“他们说的‘办妥了事’，恐怕不只是杀你，还有……”
“还有营里的兵士。”陈奕恒接口道，声音冷得像冰，“卫家想借回纥人的手除掉我，再把罪责推给鞑靼部，到时候朝廷震怒，北境必乱。”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苏绾绾，眼神复杂：“今晚太险了，不该带你出来的。”
“现在说这些没用。”苏绾绾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先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应对三日后的事。对了，那个送银票的中年人，你看清是谁了吗？”
陈奕恒摇头：“当时太乱，只记得他左手食指缺了半截。”
苏绾绾正给他包扎伤口的手忽然一顿——左手食指缺半截，这特征怎么和……她猛地抬头，见陈奕恒也正看着她，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了然。
若真是那个人，那这盘棋，可比他们想的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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