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露水顺着窗棂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洇出蜿蜒的水痕,像极了一条条冰冷的蛇,无声地游过地面。
苏晚摸着黑爬起来时,灶膛里的火星刚好灭透,只剩下草木灰里藏着的余温,那点温度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周遭的寒气吞噬。
她的手在墙根摸索着油灯,指尖触到铜制灯座的那一刻,绿锈便毫不客气地蹭了上来,像沾了层潮湿的苔藓,带着一股子陈旧的霉味,钻进鼻腔里,呛得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油罐里的灯油不多了,昏黄的光只能勉强照亮半间厨房。
光线所及之处,能看到灶台边缘结着的黑乎乎的油渍,那是长年累月做饭留下的印记,顽固得如同这个家带给她的沉重枷锁。
苏晚蹲在灶台底下翻找,手指拂过那些粗陶酒坛,粗糙的陶面瞬间让指甲缝里嵌进了土灰色的陶屑,刺得指尖微微发疼。
父亲藏酒的地方总在变,有时是床底的木箱,有时是猪圈顶上的破筐,仿佛藏酒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正经事。
但今晚她凭着白天扫院子时瞥见的一角布帘,准确找到了柴堆后的暗格。
那一刻,她心里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得意,好像自己不是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而是完成了一场隐秘的挑战。
三坛米酒,两壶散装高粱,还有半瓶没开封的二锅头。
这些酒在父亲眼里是命根子,可在苏晚看来,它们是催命符,是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酒坛往地窖挪,木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惊得墙角的老鼠 “嗖” 地窜进洞里,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土,迷了她的眼。
她揉了揉眼睛,把最后一个酒壶塞进红薯窖最深处,用干稻草埋严实了才爬上来,额角的冷汗在油灯下泛着亮,像一颗颗晶莹却冰冷的泪珠。
回到厨房时,窗纸已经泛出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苏晚将那瓶掺了料的高粱酒摆在石桌上,特意换了个新瓷酒壶,壶沿的豁口用粗布擦得干干净净。
父亲嗜酒成瘾一定会带酒出门。
她望着碗底映出的自己,那是一张怎样憔悴的脸啊。
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里面盛着化不开的疲惫和恐惧,唯有瞳孔里跳动的灯火,亮得像淬了毒的星子,闪烁着一丝决绝。
脸颊上还留着昨天父亲醉酒后打的红印,如今已经变成了难看的青紫色,像是一朵丑陋的花,绽放在她苍白的脸上。
嘴唇干裂起皮,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却只感到一阵刺痛。
鸡叫头遍时,父亲的鼾声突然停了。
那突兀的寂静让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立刻吹灭油灯,蜷回灶台后的草堆。
后腰的伤口被硬邦邦的柴棍硌得生疼,那是上次父亲追打她时撞到桌角留下的,如今还没好利索,一动就牵扯着神经,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里屋传来摸索的声响,接着是木床板的吱呀声,那声音像是在锯着她的神经,让她浑身紧绷。
男人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宿醉未醒的沉重喘息,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