垫脚石003

她没有哭。只是蹲在床边，看着奶奶胸前那片洗得发黄的旧布衫。

布衫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药渍，褐色的、黄色的，像一幅杂乱的地图。

奶奶总说，这布衫是她当年嫁过来时穿的，蓝底白花，好看得很。

奶奶“那时候你爷用三匹布换的。”

奶奶说这话时，眼睛会亮一下。

奶奶“花是缠枝莲的，绣得可细了。”

可苏晚从没觉得好看，只觉得它像奶奶的皮肤一样，布满了褶皱和岁月的痕迹，灰扑扑的，毫无生气。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橡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苏晚站起身，把奶奶散落在枕头上的几缕白发捋到耳后，头发已经全白了，像冬天的雪，脆弱得一碰就断。

她的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指尖划过奶奶的耳廓，那里还有一颗小小的痣，奶奶说那是“福气痣”。然后她转身走出病房，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将那片死寂彻底锁在了里面。

走廊尽头的窗户破了个洞，鸡蛋大小，寒风从洞里灌进来，像一把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贴在冻得发红的脸颊上，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像一株在寒风中摇曳的野草。

她摸了摸内袋里的水果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边缘有点发皱。她剥开糖纸，把半块水果糖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点廉价的香精味，却压不住喉咙里的涩，像吞了一把沙子。

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像在念一句咒语。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冰封的土地里，等着破土而出的那天。

奶奶的后事是居委会的刘大妈带着两个人帮忙办的。

一张薄薄的杨木板当棺材，刷了层黑漆，却遮不住木板上的结疤。

埋在镇外的乱葬岗，那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刘大妈用红漆在一块石头上写了“苏家老太之墓”，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画。

苏晚站在新翻的土堆前，看着风吹起纸人纸马的碎片，那些彩色的纸片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飘飘地落下来，粘在潮湿的泥土上。

心里没什么波澜，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撕心裂肺，只觉得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现在是真的一个人了。

父亲走时没给她留一分钱，只留下那间漏风的土坯房。

房顶上的茅草有好几处破洞，下雨时会漏雨，墙角还结着蜘蛛网。

苏晚回去收拾东西时，在床底下摸到一个铁皮盒，是奶奶用来装针线的。

打开一看，里面有奶奶攒的三十一块二毛七分，用手绢包着，一层一层裹得严实，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苏招娣”三个字——那是她没被奶奶改名前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