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劳务抵扣的日子,天气好得不像话。程昱把最后一本实验报告放进档案柜时,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规整的光斑,像他摆放的试管阵列。
陆子谦正趴在实验台上签字,《劳务抵扣协议》的最后一栏,他的名字签得龙飞凤舞,“陆”字的撇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旁边程昱的签名。少年的头发被阳光晒得有点暖,发梢泛着浅棕色。
“签好了,”陆子谦把笔帽扣上,推过去,“程大学霸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合格。”
程昱拿起协议看了看,字迹虽然潦草,但该填的项都填得很完整。他把协议放进文件夹,声音很平静:“确认完成。”
陆子谦却没起身,依旧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就这样结束了?”他忽然问,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失落。
“不然呢?”程昱收拾着东西,把常用的钢笔放进笔袋,“你可以不用再来了。”
其实他的心里也有点空落落的。习惯了每天傍晚实验室里有个哼着跑调歌曲的身影,习惯了有人故意把试管标签贴歪,习惯了夕阳下少年带着汗味的笑声,突然要结束,反而觉得有点不习惯。
陆子谦没说话,只是看着程昱的动作。他发现学霸收拾东西也很有规律,先放文具,再放书本,最后放外套,连拉链都要拉得严丝合缝。直到程昱拿起书包,他才猛地坐直。
“喂,你手腕上怎么有道疤?”陆子谦指着程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大概两厘米长,藏在袖口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早就想问你了,一直没机会。”
程昱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疤痕:“小时候做手术留下的。”
“什么手术?”陆子谦追问,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总觉得程昱身上藏着很多秘密,像那些贴着“保密”标签的实验样本。
“不关你事。”程昱的语气冷了几分,背起书包往门口走。
陆子谦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掀起自己的校服袖口。他的小臂内侧有一道几乎对称的疤痕,形状和程昱的很像,只是颜色深一点。“我也有,”少年的声音很轻,“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被树枝划的。”
程昱愣住了。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把两道疤痕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像两片形状相似的落叶,落在不同的树枝上,却在某个瞬间形成了隐秘的呼应。
“巧合而已。”程昱别过脸,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他想起小时候在医院的日子,白色的病房,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手腕上那道细细的伤口。那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孤单的,像实验室里的孤电子,直到遇见陆子谦,这个像活泼氢原子一样的少年,带着满满的能量闯入他的轨道。
“才不是巧合,”陆子谦笑得露出小虎牙,“这叫缘分,懂吗?学霸。”
程昱没理他,径直往门口走,脚步却放慢了很多。陆子谦赶紧跟上,像往常一样跟在他身边,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走到实验室门口时,陆子谦突然叫住他:“程昱。”
程昱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少年站在逆光里,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圈金边,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清晰。
“下周六那场友谊赛真的很重要,”陆子谦的声音有点紧张,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就当……庆祝我‘刑满释放’,来看看?”
程昱看着他,阳光太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他能看到陆子谦攥紧的拳头,看到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到他眼里闪烁的光芒,像实验台上燃烧的酒精灯,温暖而明亮。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站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但陆子谦听得清清楚楚。
少年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时,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程昱已经转身走远,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只欲飞的鸟。陆子谦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暖暖的,像喝了一大口冒泡的苏打水。
他好像,听见了心动的声音。
实验室里,最后一缕阳光恋恋不舍地离开桌面,落在那本摊开的化学笔记本上。页面上,苯环被画成了篮球的形状,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也许,不同元素也能组成稳定结构。”字迹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个未完待续的承诺,藏在这个金色的傍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