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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天额

天快擦黑时,叔叔把晒了大半日的柿子收进陶瓮,一层柿子铺一层薄霜似的绵白糖,手指捻糖的动作轻得像在数天上的星子。“这样捂着,过些日子皮肉会烂成蜜,”他用粗布擦着瓮沿,糖粒沾在布纹里,“去年你嫌晒的柿饼太干,今年试试这样腌的,保准一抿就化。”

厢房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照得院里的银杏叶泛着金。对方蹲在衣柜前翻找什么,旧木头发出“吱呀”的轻响,最后拖出个蒙着灰的木箱,锁是黄铜的,锈得发绿。“你看这个,”他用衣角擦着锁眼,“前几日翻出来的,是我娘的针线笸箩。”

笸箩里裹着块蓝印花布,掀开时飘出股淡淡的樟脑香。里面有半截红绒线、几枚锈针,还有个没绣完的荷包,鸳鸯的翅膀才绣了一半,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两只打盹的鸭子。“我娘绣到这儿就病了,”对方的指尖划过布面,“她说等绣完了,就给我当压岁钱的荷包。”

他捏起那枚锈针,针尖还亮着,像藏着点旧时光的光。菊生跳上木箱,爪子踩着荷包,把蓝印花布勾出个小三角。对方慌忙把猫抱开,小心地抚平布面:“等有空了,我们把它绣完吧,你眼神好,帮我认认颜色。”

灶房的烟囱又冒烟了,阿姨在蒸红薯,甜香漫过门槛,混着檐下挂的玉米串的糙香。他帮着把针线笸箩收进柜里,柜角的蛛网沾了些绒线,像张彩色的小网。对方忽然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带着点红薯的甜气:“你说,我娘要是见着你,会不会喜欢?”

“肯定喜欢,”他转过身,帮对方拂去肩上的灰,“她绣的鸳鸯,总得有个人陪着看。”窗外的风卷着银杏叶打在窗上,像谁在外面点头,又像在悄悄应和。

夜里吃红薯时,阿姨把最软的那块塞给他,皮上的焦痕甜得发苦。“明天去赶集,”她用围裙擦着手,“给你扯块布做件新棉袄,去年的那件袖口磨薄了。”对方抢过他手里的红薯皮,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我也要!我要蓝布的,跟院里的被单一个色。”

“就你贪嘴,”阿姨笑着拍他手背,“红薯皮刮嗓子,偏要抢。”对方却把嘴里的皮咽下去,咧开嘴笑,嘴角沾着点焦黑,像只偷舔了锅底的猫。菊生蹲在桌角,盯着他手里的红薯,尾巴扫得桌腿“咚咚”响,惹得叔叔把自己碗里的那块推过去:“吃吧,看你馋的。”

赶集那天起得早,天还蒙着层灰蓝。叔叔套了辆旧板车,车板上垫着稻草,菊生蜷在草堆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对方坐在车沿,晃着腿数路边的草垛,数到第七个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把他的侧脸照得透亮。

集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竹筐里的萝卜沾着泥,像群胖娃娃;打铁的铺子“叮叮当当”响,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瞬间灭了;还有个捏面人的老头,手里的面团转着转着就成了只孙悟空,引得孩子们围着看。

阿姨在布摊前挑拣,手指划过块月白色的布:“这块好,做里子软和。”又拿起块藏青的:“这块做面子,耐脏。”对方却指着块带细小花纹的:“这个好看,像院里的菊花。”他摸了摸那块布,花纹是淡金色的,像撒了层碎阳光。

路过糖画摊时,对方死活不肯走,眼睛盯着转盘上的凤凰。“转一个吧,”他掏出铜板递给摊主,“转个凤凰。”对方捏着转盘的木柄,闭着眼转了半圈,指针晃晃悠悠停在凤凰上,惹得他跳起来拍手,像中了什么大奖。

糖画师傅熬的糖稀金黄透亮,在石板上勾出凤凰的翅膀、尾羽,最后点上眼睛时,那凤凰竟像要展翅飞起来。对方举着糖凤凰,舍不得吃,一路举着,引得菊生在草堆里直抻脖子,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响。

回家的板车上堆着新布、年画、还有串糖葫芦,红得像串小灯笼。对方把糖凤凰掰了半只给菊生,猫叼着跑到草堆里,糖渣掉在毛上,黏得像镶了层金。他靠在对方肩上,闻着糖稀的甜,忽然觉得这路怎么也走不完,心里却暖烘烘的。

进院时,叔叔把板车停在银杏树下,新扯的布被风掀起个角,像只展翅的鸟。阿姨忙着把年画贴在堂屋墙上,是幅“连年有余”,胖娃娃抱着条红鲤鱼,笑得眉眼弯弯。“去年的贴歪了,”她用手抹平边角,“今年得贴正些,讨个好彩头。”

对方举着剩下的半只糖凤凰,凑到年画前比划:“你看,这凤凰比画上的鱼好看。”说着舔了口糖翅,糖渣粘在嘴角,像颗小小的珍珠。菊生从草堆里钻出来,胡子上还挂着糖渣,跳上年画旁的供桌,对着自己的影子哈气,逗得众人笑出声。

傍晚的风带着点凉,叔叔在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的,像在打拍子。他帮着把柴抱进灶房,堆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像堵小小的墙。对方蹲在旁边削木片,说要给菊生做个新窝,木片削得薄,在夕阳下透亮,像片银杏叶。

灶房的锅里炖着鸡汤,香气漫出来,混着柴烟的呛,竟生出种安稳的暖。阿姨往汤里撒了把枸杞,红亮亮的沉在锅底:“补补身子,天该冷了。”他看着跳动的灶火,把对方削的木片扔进火里,火苗“噗”地窜高,映得两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夜里的炕烧得暖烘烘的,菊生蜷在脚头,发出轻轻的呼噜。对方翻着白天买的新布,用手指量他的肩宽:“我来给你做棉袄吧,阿姨说我针线活比她强。”他想起对方缝补的袜子,针脚歪歪扭扭的,却结实得很,穿了半冬都没破。

“还是让阿姨做吧,”他笑着捏对方的耳垂,“你做的棉袄,说不定袖子一只长一只短。”对方却不服气,找出针线笸箩,拿起那块月白布就缝,针脚歪得像条小蛇,却缝得格外认真,睫毛在灯下投出浅浅的影。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些,被风卷着在院里转圈,像群跳舞的蝴蝶。他看着对方低头缝布的样子,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棉袄,针脚或许不匀,却一针一线都藏着暖,穿在身上,能抵挡整个冬天的寒。

霜降那天,院里的菊花瓣上结了层白霜,像撒了把糖。叔叔在挖地窖,准备存白菜和萝卜,铁锹插进土里的声音闷闷的,带起些潮湿的土腥气。“去年的白菜冻坏了半窖,”他擦着汗,“今年挖深些,再垫些稻草。”

对方在地窖边堆石头,想垒个小台子放腌菜缸。石头搬得太急,砸在脚趾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肯说,只偷偷揉了揉。他看见对方的脸发白,拉过他的脚查看,脚趾已经红了,像颗熟透的樱桃,赶紧往上面哈气,暖得对方直缩脚。

阿姨在晒萝卜干,切好的萝卜条挂在绳子上,像串小灯笼,风一吹晃悠悠的。“再晒两天就能腌了,”她往萝卜上撒盐,“去年的太淡,今年多放些,配粥吃正好。”菊生蹲在绳子下,仰着头看萝卜干,尾巴扫得地面的落叶沙沙响,像在催它们快点干。

中午吃的是菜饼,阿姨把萝卜缨切碎了和面粉拌在一起,煎得金黄,咬一口脆生生的。对方抢了他碗里的半个,被阿姨敲了下手:“多大了还抢,不知道让着点?”对方却把菜饼往他嘴里塞:“他不爱吃萝卜缨,我帮他吃。”

午后的阳光暖得人犯困,他靠在银杏树下的竹椅上,看对方给菊生做窝。木片拼得歪歪扭扭的,像个小房子,上面还盖了片油纸,说是防雨。“等天冷了,菊生就不用睡炭盆边了,”对方拍着木窝,“里面铺点棉花,暖和得很。”

菊生跳进去试了试,转了两圈,把木窝踩得“咯吱”响,然后蜷成个球,尾巴盖住脸,像是很满意。对方蹲在旁边看,忽然笑着说:“你看它,跟你似的,一到暖和地方就犯困。”他伸手去挠对方的痒,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菊生被吓得跳出来,蹲在旁边“喵喵”叫,像在劝架。

叔叔把白菜搬进地窖,每棵都用稻草裹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这样能存到开春,”他拍着手上的土,“开春吃酸菜,就着粥喝,开胃。”他想起去年的酸菜,酸得人皱眉,却越吃越想吃,最后把一碗粥都喝光了。

阿姨在做红薯干,蒸熟的红薯切成条,摆在竹筛里,晒在檐下。“这个得晒半个月,”她翻着红薯条,“晒得半干半湿最好吃,有嚼劲。”对方偷拿了根,烫得直甩手,却还是咬了一大口,甜得眯起眼睛,像只偷吃到蜜的熊。

夕阳把红薯干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院门口。他帮着把竹筛挪到阳光更足的地方,指尖沾了点红薯的黏,蹭在对方的手背上,像盖了个甜甜的章。对方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混着红薯的甜,暖得人不想松开。

晚饭吃的是酸菜饺子,阿姨包的饺子肚子鼓鼓的,像只只小元宝。对方蘸着醋吃,酸得直吸气,却还不停往嘴里塞。“慢点吃,没人抢你的,”叔叔笑着给他递水,“醋吃多了烧心。”对方却指着他的碗:“他也爱吃醋,我们俩比赛。”

夜里的风敲着窗棂,像有人在外面唱歌。对方在缝棉袄,针线笸箩放在枕边,那只没绣完的荷包压在布上。“你说,鸳鸯的眼睛用什么颜色好?”他举着丝线问,月光从窗缝钻进来,照得他的睫毛像镀了层银。

“用黑色吧,”他凑过去看,“黑亮黑亮的,像你的眼睛。”对方的脸忽然红了,低下头继续穿针,线却怎么也穿不进针眼,逗得他笑出声,伸手帮他把线穿好。

棉袄的前襟渐渐有了形状,对方缝得慢,针脚却比之前匀了些。“等做好了,先给你试穿,”他咬着线头说,“要是不合适,我再改。”他摸着布面的软,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不会冷了,心里揣着团火,比炭盆还暖。

菊生跳上炕,踩过棉袄的袖子,留下几个梅花印。对方想把猫赶下去,却被菊生蹭了蹭脸,蹭得满脸都是猫毛,惹得两人笑个不停。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像下了场金色的雨,把这寻常的夜晚,淋得格外温柔。

小雪那天,院里的水缸结了层薄冰。对方早起去挑水,扁担压得肩膀发红,他想去帮忙,对方却把他推回屋:“外面冷,你进去烤火。”缸里的冰被凿开个洞,清水舀在桶里,晃出细碎的光,像装了半桶星星。

阿姨在做豆腐,磨好的豆浆在大锅里煮,冒着白花花的热气,豆香飘得满院都是。“等会儿做豆腐脑,”她往豆浆里点着卤水,“你爱吃甜的,多放些糖。”对方蹲在灶边烧火,柴火“噼啪”响,把他的脸映得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

豆腐脑盛在粗瓷碗里,上面撒着白糖,甜得滑进喉咙。对方抢了他碗里的半勺,被烫得直吐舌头,却还说:“比去年的甜。”阿姨笑着往他碗里又盛了些:“慢点吃,锅里多着呢。”菊生蹲在桌角,盯着碗里的豆腐脑,尾巴扫得桌布都皱了。

吃过早饭,叔叔在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比平时响,说是要多备些柴,免得大雪封山。对方在院里堆雪人,滚了两个雪球,大的做身子,小的做脑袋,用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做鼻子,竟像模像样的。“你看像不像阿林家的小子?”他指着雪人笑,“去年他戴了顶红帽子,跟这个一样。”

雪越下越大,把院门口的路都盖白了。他和对方在雪地里踩脚印,一个大一个小,像串歪歪扭扭的诗。菊生在雪地里打滚,把自己滚成个白球,只露出双黑眼睛,逗得两人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冻成了小冰晶。

阿姨在堂屋纳鞋底,麻绳穿过布面的声音,和外面的落雪声混在一起,像首安静的歌。“等这双鞋做好了,给你穿,”她举着鞋底看,“棉絮塞得多,保准不冻脚。”他看着鞋底上的针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把小芝麻。

中午吃的是羊肉汤,锅里的羊肉翻滚着,撒着葱花和香菜,香得人直咂嘴。叔叔往他碗里盛了大块肉:“多吃点,抗寒。”对方抢着喝了口汤,烫得直呼气,却还不忘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油星溅在棉袄上,像朵小小的花。

雪停时,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人睁不开眼。对方拉着他去后山,说雪后的山里有野兔。山路滑,对方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他一把,掌心的汗混着雪水,暖得像团火。路边的树枝压着雪,一碰就“簌簌”落下来,洒了两人满身。

走到半山腰,果然看见只灰野兔,竖着耳朵在雪地里跑,像道灰色的闪电。对方追着兔子跑,棉裤沾了雪,像裹了层棉花,却跑得比兔子还快。他站在原地笑,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又很快跑回来,手里举着根野兔的毛,像得了什么宝贝。

“跑太快了,没追上,”对方喘着气,鼻尖冻得通红,“不过捡了根毛,你看软不软。”他接过兔毛,果然软得像团云,塞进对方的口袋里:“留着做个小毽子。”对方的眼睛亮起来,拉着他往回走,说要找些鸡毛,凑个漂亮的毽子。

回到院里时,阿姨正在扫雪,竹扫帚划过青砖地,发出“沙沙”的响。“冻坏了吧?”她摸了摸对方的手,冰得像块玉,赶紧拉进灶房烤火,“锅里炖着羊肉汤,再喝点暖暖身子。”

羊肉汤热在锅里,咕嘟咕嘟响,像在说悄悄话。对方捧着碗喝汤,睫毛上的雪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汤的热气,像在哭又像在笑。他看着对方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雪下得真好,把所有的脏东西都盖住了,只留下干净的白。

夜里的雪又下起来,把窗户纸都映得发白。对方在灯下缝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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