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往西斜时,竹筛里的柿子沁出细密的糖珠,在阳光下亮得像撒了把碎钻。对方忽然起身,往厢房抱了床旧棉絮,铺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躺这儿晒会儿吧,”他拍了拍棉絮,上面沾着几根猫毛,“日头快落了,不晒人。”
他挨着对方躺下,棉絮带着点旧被单的香,混着银杏叶的清苦。菊生跳上来,踩过两人的腰,蜷在棉絮角上,尾巴扫得人脖子痒。远处的炊烟在田埂上绕,像条白丝带,把天边的晚霞都缠成了粉紫色。
“你看那户人家,”对方忽然指着西边的草房,“去年秋收时,他家的稻子堆得比屋顶还高。”草房的烟囱正冒烟,烟圈在风里散得慢,像串没吹完的肥皂泡。他想起阿姨说过,那户人家的媳妇做酱菜最拿手,去年送过瓶辣萝卜,脆得能嚼出响。
日头落进山坳时,天忽然凉下来。对方把棉絮往他身上拉了拉,自己的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被风刮得发红。“明天该去翻地了,”他望着田里的稻茬,“叔叔说要种点油菜,开春能开满地的黄。”他想起去年春天,对方在油菜地里追蝴蝶,黄灿灿的花沾了满身,像只会跑的花蝴蝶。
阿姨的呼唤从院里飘出来,混着蒸红薯的甜香。两人抱着棉絮往回走,菊生跟在后面,嘴里叼着片银杏叶,像衔着枚小扇子。堂屋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把两人的影子贴在墙上,忽长忽短的,像在跳舞。
蒸红薯放在粗瓷碗里,皮皱巴巴的,剥开后肉是蜜色的,淌着黏糊糊的糖汁。阿姨往他碗里撒了把芝麻:“去年你说不够香,今年多放了些。”对方抢过他的碗,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糖汁滴在蓝布衫上,洇出个小褐点。
“慢点儿吃,”叔叔笑着递过凉水,“锅里还蒸着呢,管够。”他看着对方鼓囊囊的腮帮子,忽然想起灶台上的糯米藕,转身去拿时,看见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红通通的光映着锅沿的水珠,像串小灯笼。
糯米藕切得厚厚的,藕孔里塞满了白糯米,浇着桂花蜜。他递了块给对方,牙齿咬下去时,藕的脆、米的糯、蜜的甜混在一起,香得人眯起眼。菊生蹲在灶边,盯着掉在地上的藕渣,尾巴扫得灶灰飞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夜里的风敲着窗棂,像有人在外面数星星。对方在翻那本旧相册,指尖划过张泛黄的合影:照片里的叔叔阿姨还年轻,抱着穿开裆裤的对方,站在刚栽的银杏树下,树还没到人腰高。“这树长得真快,”他用指甲敲了敲照片,“现在都能遮半院的凉了。”
相册的最后夹着片枫叶,红得像团小火苗。“这是前年去后山捡的,”对方把枫叶递给他,边缘已经脆了,“你说好看,我就夹在里面了。”他摸着枫叶的纹路,忽然想明天再去捡些,夹在书里,等明年翻书时,就能闻见今年的秋。
鸡叫头遍时,他被冻醒了。身边的人睡得沉,嘴角微微张着,像在梦乡里吃什么甜东西。堂屋的炭盆又燃起来了,叔叔添炭的声音很轻,像怕惊了谁的梦。他悄悄起身,往对方身上盖了件灰夹克,衣服上的面粉印子还在,摸着糙糙的,却暖得很。
院里的菊花开得更盛了,黄的像撒了金,粉的像落了霞。他蹲在花前,看见花瓣上的露水滚来滚去,忽然想摘朵插在对方的头发里。刚伸出手,却被菊生的尾巴扫了手背,猫蹲在花丛里,眼睛亮得像两颗绿宝石,倒像在替花儿站岗。
天蒙蒙亮时,对方终于醒了,揉着眼睛找他,看见他站在花前,忽然笑出声:“你跟菊生似的,都爱蹲在花里。”他转身时,碰掉了片菊花瓣,落在对方的蓝布衫上,像粘了块小金子。两人站在晨光里,看着院里的花、廊下的腊肉、竹筛里的柿子,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菊花,不用急,慢慢开,自然会香满院。
吃过早饭,叔叔扛着锄头去翻地,阿姨挎着竹篮去摘菜,院里只剩他们和菊生。对方从厢房拖出那只木箱,把铁皮青蛙上了弦,青蛙就在青砖地上蹦,菊生追着青蛙跑,撞翻了晒柿饼的竹筛,橙红的果子滚了满地,像撒了串小灯笼。
“快去捡啊,”他笑着推对方,“不然阿姨回来要骂了。”两人蹲在地上捡柿子,指尖沾了黏糊糊的糖,蹭在对方的手背上,像盖了个甜甜的章。菊生叼着个小柿子跑了,蹲在银杏树上啃,糖汁滴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排着队搬运,像支小小的队伍。
捡完柿子,对方忽然说要去修风筝。那只掉漆的蝴蝶风筝躺在箱底,翅膀断了只,竹骨也弯了。他找来细麻绳,对方拿着剪刀,两人坐在银杏树下慢慢补,阳光透过叶缝落在风筝上,把蝴蝶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闪忽闪的,像真的在飞。
“等修好了,明天去河滩放风筝吧?”对方用胶水粘翅膀,“去年风太大,把线扯断了,今年我多备几卷线。”他想起去年的河滩,芦苇长得比人高,对方追着断线的风筝跑,蓝布衫被芦苇划了道口子,却笑得比风筝还欢。
阿姨回来时,手里的竹篮装着红辣椒、绿青菜,还有颗圆滚滚的冬瓜。“看我摘了什么,”她举起冬瓜,“晚上做冬瓜丸子汤,你爱吃的。”对方丢下风筝,跑去接竹篮,冬瓜没接稳,滚在地上,像个笨笨的白胖子,逗得三人笑出声。
夕阳把冬瓜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井边。他帮着洗冬瓜,井水凉丝丝的,泡得手指发麻。对方从背后凑过来,往他脖子里吹了口气,痒得他把水泼过去,溅了对方满脸的水珠,像落了场小雨。
冬瓜丸子汤炖在砂锅里,白胖胖的丸子浮在汤上,撒着葱花,香得人直咽口水。阿姨往他碗里盛了满满一碗:“多吃点,补补。”对方抢着喝了口汤,烫得直吐舌头,却还不忘夹个丸子给他,油星溅在鼻尖上,像颗小芝麻。
夜里的星星密得很,挤在天上,像撒了把碎银。两人坐在廊下,分吃最后块糯米藕,藕孔里的糯米粘在牙上,甜得人说不出话。菊生趴在脚边,打着轻轻的呼噜,把月光都震得晃了晃。
“你说,”对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了星星,“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的山楂树会不会结果?”他望着院里的银杏,树影在地上晃,像在点头。远处的狗叫了两声,把月光都惊得抖了抖,却抖不落这满院的甜香。
他靠在对方肩上,闻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糯米藕,慢慢熬,总会甜的。竹筛里的柿子还在渗蜜,檐下的腊肉在风里晃,灶台上的桂花蜜还剩小半瓶,一切都像在说,别急,慢慢过,好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