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牌上“118天”的数字,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教室里每一个伏案的身影。
谢存的右臂依旧被石膏和吊带束缚着,像个笨拙的、无法卸下的铠甲。这给他本就繁重的备考增添了许多难以想象的麻烦。单手翻书、压试卷、记笔记……这些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动作,此刻都变得异常艰难而耗时。他的左手承担了所有,写字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字迹也失去了往日的潇洒飞扬,变得有些歪斜和用力,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王宜宁看在眼里。她不再需要犹豫,一些细小的帮助变得自然而然,如同呼吸。
当谢存皱着眉,用左手手指笨拙地试图将厚重的物理课本翻到指定页码,书页却像故意作对般滑溜地合拢时,王宜宁纤细的手指已经伸了过去,稳稳地帮他按住书页边缘,翻到了正确的位置。她的指尖微凉,动作轻快而精准。
当模拟卷发下来,他左手按住卷子一角,却怎么也抚不平另一角顽固的卷翘时,王宜宁的手会及时覆盖上去,轻轻抹平那些不听话的褶皱,将试卷调整到最便于他左手书写的位置。她从不说话,只是在他低声说“谢谢”时,回以一个浅浅的、心照不宣的“嗯”。
有时,谢存演算到关键处,笔芯突然耗尽。他左手摸索笔袋找替换芯的动作会变得有些焦躁。这时,一支削得尖尖的、同型号的笔芯会无声地出现在他左手边的桌角。他抬起头,王宜宁正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题目,仿佛那支笔芯是自己长出来的。他默默拿起换上,流畅地继续书写,只有微微加速的心跳泄露了那一瞬间的波澜。
这些细碎无声的援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们之间漾开一圈圈默契的涟漪。
午餐时间的食堂,人声鼎沸,饭菜的油腻香气混合着青春的气息。王宜宁端着餐盘,目光在拥挤的人群中搜寻。很快,她就看到了那个即使吊着胳膊也依旧显眼的身影。谢存正有些狼狈地用左手拿着餐盘,试图避开人流,寻找空位。
“这边!”王宜宁扬声喊道,快步走过去,指了指自己占好的靠窗双人位。
谢存松了口气,端着盘子走过去坐下。他看着王宜宁餐盘里堆得满满的饭菜,再看看自己盘子里相对“精简”的份量(单手打菜实在不便),挑了挑眉:“胃口这么好?”
王宜宁把一块糖醋小排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吃饱了才有力气跟模拟考拼命啊!”她看了看谢存的盘子,很自然地把自己盘子里另一块没动过的、裹满酱汁的小排夹起来,放到了他盘子的空位上,“喏,补充蛋白质,据说对骨头好。你手不方便,肯定没打到好菜。”
谢存看着那块突然多出来的、油亮诱人的小排,愣了一下。食堂嘈杂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退得很远。他抬起头,对上王宜宁清澈坦然的目光,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纯粹的关心,没有半分扭捏。他心头微暖,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带着点调侃:“王宜宁同学,你这算不算……投喂伤员?”
“算啊!”王宜宁大大方方地承认,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赶紧吃,下午还有两节数学连堂呢,陈老魔的课,想想就头大。”她皱了皱鼻子,做了个夸张的痛苦表情。
谢存被她的样子逗笑了,不再多言,低头专注地对付起那块多汁的小排。阳光透过食堂高大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相对而坐的餐桌上,食物的热气氤氲上升,混合着少年少女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周围是鼎沸的人声,他们这个小角落却奇异地流淌着一种宁静而温暖的氛围。他受伤的手臂带来的不便,似乎也被这简单的一餐悄悄熨帖了。
下午的自习课,气氛更加凝重。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像无数只不知疲倦的蚕。偶尔有同学小声讨论问题,也压得极低。
王宜宁正对着数学卷最后一道压轴题苦思冥想,草稿纸上画满了凌乱的辅助线,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她烦躁地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了疙瘩。
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堆满草稿纸的桌角。
她心领神会,在课桌下小心展开。依旧是那熟悉而略显歪斜(左手书写所致)的字迹,清晰地写着:【连接A、D中点,作平行线交BC于E,证△ADE与△ABC相似。核心是转化角度关系。】
思路瞬间被点亮!如同在漆黑的迷宫里突然看到一盏明灯。王宜宁眼睛一亮,立刻按照提示在图上添线,思路豁然开朗,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解完题,她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被搬开了。她侧过头,看向谢存。他正专注地看着一本化学竞赛题集,左手握着笔,在书页空白处写着什么,侧脸线条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专注而沉静。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与她短暂相接。没有言语,他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又转了回去。
王宜宁也低下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并肩作战的感觉,在无声的纸条传递和目光交汇中悄然滋生。他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校草,而是近在咫尺、在她遇到困难时会悄悄递来解题思路的同桌。这份默契的支撑,比任何华丽的言语都更让她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