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的信越来越少,偶尔寄来一封,也只说画院的课业忙,字里行间透着股说不出的疏离。寿华拿着信纸在灯下看了半夜,忽然想起当年虞秀萼的表妹说过的话——“虞家虽倒,那些攀附过虞家的人,未必肯善罢甘休”。
“你是说,明心的事,可能跟虞家的旧部有关?”杜仰熙给她续了杯热茶,眉头拧成个疙瘩,“可他们对付明心做什么?要报复,也该冲着咱们来。”
“冲着咱们来,他们未必讨得到好。”寿华指尖冰凉,“可明心不一样,她性子软,文家又看重名声,稍微用点手段,就能让这门亲事黄了。他们是想让咱们眼睁睁看着亲人受委屈,比直接报复咱们更狠。”
正说着,汴京忽然来了位不速之客——是文家的老管家,神色慌张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郦姑娘,求您救救我家公子吧!他……他为了明心姑娘,跟老夫人吵翻了,被关在祠堂里,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寿华心里一紧:“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管家抹着眼泪说,文家老夫人不知听了谁的挑唆,说明心是“克亲之命”——她幼年丧父,母亲又体弱,是不祥之人。还拿出些“证据”,说当年郦家夫君早逝,也是因为被她克的。文公子不信,跟老夫人据理力争,反倒被斥为“被女色迷了心窍”,硬是锁了起来。
“那些都是胡说八道!”寿华气得发抖,“我夫君是病死的,跟明心有什么关系?”
“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杜仰熙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这就去汴京,我倒要看看,是谁敢这么污蔑明心!”
去汴京的路上,寿华心里像压着块石头。她不怕与人争执,可对方拿“命数”说事,最是难缠——这种无稽之谈,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也会被搅得心烦意乱,尤其是文家这种看重礼教的人家。
到了文家,老夫人果然不给好脸色,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郦姑娘还是请回吧,我文家虽是书香门第,却也容不得个不祥之人进门。”
“老夫人凭什么说我妹妹不祥?”寿华挺直脊背,声音清亮,“我夫君病逝时,明心才五岁,难道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克死姐夫?若真要算,我这寡嫂岂不是更‘不祥’?”
“你……”老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铁青。
正在这时,文公子忽然从祠堂冲了出来,衣衫凌乱,嘴角带着血迹,显然是跟看守的人动过手。“娘!您要是再逼明心,我就一头撞死在祠堂里!”他冲到寿华面前,深深一揖,“郦姑娘,明心被我娘送回客栈了,她不肯见人,只说要回苏州……”
寿华赶到客栈时,明心正坐在窗前打包行李,眼眶红肿,见了她,眼泪唰地掉下来:“大姐,咱们回去吧,这亲不订了,我不嫁了。”
“胡说什么。”寿华握住她的手,“凭什么他们说不嫁就不嫁?你的婚事,得你自己说了算。”她瞥见桌上的画,是幅未完成的《兰草图》,兰叶被画得歪歪扭扭,像是被狂风摧残过,“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明心咬着唇,半天才说:“文伯母说……说我留在这里,会克死文郎,克垮文家……她说只要我走,就不再为难他……”
寿华听得心头火起,正要说话,却见杜仰熙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张字条:“查到了,是前虞府的账房先生,现在在文家当西席,这些话,都是他跟老夫人说的。”
那账房先生姓刘,当年靠着虞家的关系,在汴京混得风生水起。虞家倒台后,他隐姓埋名,投奔了文家的远亲,心里一直记恨着杜仰熙——若不是他扳倒虞家,自己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这老东西,不敢冲咱们来,就拿明心撒气。”杜仰熙气得发抖,“我这就去官府告他,让他把当年依附虞家做的那些勾当,都给抖搂出来!”
“等等。”寿华拦住他,眼神沉静,“他要的是让文家嫌弃明心,咱们偏要让文家更看重她。”她转向文公子,“公子可愿信我?”
文公子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能娶明心,我什么都愿意做。”
寿华便让文公子去请汴京有声望的几位老先生,说要办场“鉴兰会”——明心画兰,文公子题诗,就在文家的花园里,让大家评评,这样的姑娘,到底是不是“不祥之人”。
鉴兰会那日,汴京的文人雅士来了不少。明心穿着素色衣裙,坐在案前画兰,笔尖轻转,墨色在宣纸上晕开,兰草舒展,带着股倔强的生机。文公子站在她身边,提笔在画上题诗:“幽谷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不为风露折,清香满天地。”
众人看了,纷纷称赞。有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抚着胡须笑道:“这样的兰草,这样的诗,分明是天作之合,何来不祥之说?”
那刘账房站在人群里,脸色难看,忍不住插嘴:“可她毕竟……”
“刘先生当年靠着虞家,侵吞了多少百姓的血汗钱,要不要也让大家评评?”杜仰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他拿出一叠账册,往桌上一放,“这些都是当年虞府的旧账,上面可有刘先生的不少手笔呢。”
刘账房的脸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
老夫人看着眼前的情景,又看看明心笔下的兰草,忽然叹了口气:“是我糊涂,被小人蒙了心。”她走到明心面前,拉起她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这门亲事,我应了。”
明心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却像朵盛开的花。
回去的路上,明心靠在寿华肩上,轻声说:“大姐,谢谢你。”
“傻丫头,跟我说什么谢。”寿华帮她理了理头发,“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别憋着,告诉大姐,大姐帮你出头。”
文公子骑马跟在车旁,见明心笑了,自己也咧开嘴笑,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杜仰熙赶着车,忽然哼起了小曲。寿华看他一眼:“什么事这么高兴?”
“看咱们明心找到了好归宿,能不高兴吗?”他转过头,眼里闪着光,“再说,那些魑魅魍魉,总算被咱们打跑了,往后啊,咱们的日子,就能安安稳稳的了。”
寿华望着窗外,汴京的街景渐渐往后退,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她知道,往后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心连着心,就没有闯不过的坎。就像明心画里的兰草,哪怕经历狂风暴雨,也总能挺直腰杆,开出属于自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