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家来提亲的消息,像颗石子投进苏州的平静水面。文家虽是书香门第,却远在汴京,明心若是嫁过去,便是千里之外。寿华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文公子是个可靠的人,明心也喜欢他,你就别瞎操心了。”杜仰熙帮她掖了掖被角,声音带着睡意。
“我不是不放心文公子,是舍不得明心。”寿华望着窗外的月亮,“她从小就黏我,这一去汴京,不知何时才能见一面。”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急得像是出了什么事。杜仰熙披衣起身,开门见是福慧的徒弟春桃,脸色苍白,手里攥着封信,浑身都在发抖。
“师娘……师父她……”春桃话没说完就哭了,“邻县的绣坊被人告了,说师父用的是劣质丝线,官府把铺子封了,师父也被带走了!”
寿华的心猛地一沉,接过信一看,是福慧在牢里写的,字迹潦草,透着慌乱:“速来邻县,有人陷害,周郎胆小,恐应付不来。”
连夜赶往邻县的路上,寿华的心揪得紧紧的。福慧性子急,难免得罪人,可要说她用劣质丝线,绝无可能——她对绣品的较真,比谁都厉害。
到了邻县,周秀才正蹲在县衙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见了他们,眼圈一红:“是……是李记绣坊的掌柜,他嫉妒福慧的生意好,就买通了衙役,伪造了证据……”
“人证物证呢?”杜仰熙扶住他,“咱们去找知府大人伸冤。”
“没用的。”周秀才摇着头,声音发颤,“李掌柜的表哥是知府的师爷,咱们送上去的状子,根本递不到知府手里。福慧在牢里不肯吃饭,说要绝食抗议……”
寿华听得心头火起,正要说话,却见春桃匆匆跑来,手里拿着块撕破的绣品:“师娘,这是从李记绣坊后门捡到的,上面的丝线,跟咱们被查抄的那批一模一样!”
寿华接过绣品,指尖抚过上面的针脚,忽然笑了:“这李掌柜倒是蠢,想用咱们的丝线栽赃,反倒留下了证据。”她转向杜仰熙,“你去请知府大人来,就说我有办法证明福慧的清白。”
杜仰熙有些犹豫:“知府跟李家有关系,怕是不会来。”
“他会来的。”寿华的眼神很亮,“你就说,我手里有他师爷收受贿赂的证据。”
原来方才春桃说,李掌柜的表哥常来绣坊,每次都要拿几匹上好的锦缎,说是“孝敬”,福慧虽不情愿,却也不敢得罪,每次都让伙计记了账——那些账本,此刻就在春桃的包袱里。
知府果然来了,脸上带着不耐烦,却在看到账本时,脸色渐渐变了。寿华指着那块撕破的绣品,声音清亮:“大人请看,这绣品用的丝线,是我苏州‘郦记’特供的,每匹丝线上都有我们的暗记,李记绣坊绝无可能有。他用我们的丝线栽赃,恰恰说明是他偷了我们的货,反过来陷害!”
李掌柜的脸色瞬间惨白,却还嘴硬:“你胡说!这是你故意设的圈套!”
“是不是圈套,一问便知。”寿华转向春桃,“去把李记绣坊的伙计叫来,问问他们,是不是前几日偷偷运了批丝线回府。”
那伙计早就被春桃说动,此刻见官府在场,索性全招了:“是掌柜让我们做的,他说只要搞垮周夫人的绣坊,邻县的生意就都是咱们的了……”
真相大白时,李掌柜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知府为了撇清关系,当场下令释放福慧,还了绣坊清白,又把李掌柜和他那当师爷的表哥一并收了监。
牢门打开时,福慧扑了出来,见到寿华,眼泪再也忍不住:“姐……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她瘦了一圈,头发也乱了,却依旧梗着脖子,“我没给你丢人。”
“傻丫头。”寿华抱住她,声音哽咽,“你从来都不会给我丢人。”
周秀才站在一旁,看着福慧,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以后……以后我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他的声音依旧有些结巴,眼神却异常坚定。
福慧愣了愣,随即脸红了,却没甩开他的手。
处理完邻县的事,回苏州的路上,寿华总觉得心里不安。福慧的事刚了,明心那边又传来消息——文家公子的母亲,嫌弃明心是商贾之女,不同意这门亲事,还说要给文公子另娶一位官宦小姐。
明心寄来的信里,只字没提这些,只说最近画了幅《兰舟送别图》,想送给姐姐。可寿华看着画里那艘孤零零的小船,总觉得她的笔锋里,藏着说不出的委屈。
“这日子,怎么就不能安生些。”寿华揉着发疼的额头,忽然觉得,那些看似平静的岁月里,原来藏着这么多暗流。
杜仰熙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别怕,有我呢。福慧的事解决了,明心的事,咱们也能想办法。”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我总觉得,明心的事,没那么简单。文家突然变卦,怕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寿华抬头看他,见他眼里闪过一丝凝重,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汴京的虞家虽倒了,可那些当年依附虞家的势力,会不会还在?他们会不会因为记恨自己,就把气撒在明心身上?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寒意。寿华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忽然觉得,这场平静的岁月,怕是真的要起波澜了。而她能做的,只有握紧身边人的手,一步步往前闯——为了福慧,为了明心,也为了这个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