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天刚放晴,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湿意。寿华打开布庄门时,见门槛边放着个食盒,是相府的小厮送来的,里面是温热的莲子粥,压着张字条:“我去去就回,姐姐等我吃午饭。”
字迹依旧是清俊的,只是末尾的笔画微微发颤,像是落笔时心里不太平静。寿华把粥倒进瓷碗里,莲子炖得糯软,甜丝丝的,却没什么胃口。
福慧进来时,见她对着空碗发呆,便知她在担心什么:“要不我跟你一起去相国府外等着?若是那虞小姐敢耍花样,我就冲进去闹。”
“胡闹。”寿华把碗摞起来,“那是相府,岂是能随便闹的?再说,仰熙说会处理好的。”话虽如此,指尖却一遍遍摩挲着鬓角的玉簪,兰花纹路被摸得发亮。
临近巳时,寿华的心像被悬在半空。她拿起算盘,想算算账目转移注意力,可算珠拨到一半,总会想起杜仰熙临走时的眼神——他强装镇定,眼底却藏着些微的不安,像个要去闯龙潭虎穴的孩子,偏要在她面前挺直腰杆。
“姐姐,要不咱们还是……”福慧的话没说完,就见小伙计跑进来,手里挥着张字条:“大姐,相府的人送来的,说杜公子让给您的!”
寿华接过纸条,指尖一抖,差点没拿稳。上面是杜仰熙的字迹,却比往日潦草许多:“虞家以郦家布庄要挟,我暂需假意应承,勿念。”
“假意应承?”福慧凑过来看了,瞬间急了,“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要答应娶那虞小姐?”
寿华捏着纸条,指节泛白。纸张薄薄的,却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她想起杜仰熙说过“非姐姐不娶”,想起他拉着她的衣袖撒娇“姐姐你多疼疼我”,那些画面明明还在眼前,怎么转眼就变了?
“不会的。”寿华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定是有苦衷的。”可心里的慌,却像潮水似的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
午时刚过,街上忽然传来些流言,说探花郎杜仰熙已答应迎娶相国千金,两家长辈正在商议婚期。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到了布庄。有相熟的街坊来买布时,欲言又止地看了寿华几眼,那眼神里的同情,比直接说出来的话更伤人。
寿华低着头整理布料,指尖被针扎了下,渗出血珠,也没觉得疼。直到福慧把她拽到后堂,她才猛地回过神,眼眶已红了大半:“他说会处理好的……”
“男人的话当不得真!”福慧气得直跺脚,“什么假意应承?我看他就是怕了虞家的权势!亏得姐姐还对他……”
“不许胡说!”寿华打断她,声音带着哭腔,“仰熙不是那样的人。”可心里的防线,却在一句句“他是探花郎,怎会为了个寡妇得罪相府”的流言里,一点点崩塌。
傍晚关铺子时,夕阳把布庄的影子拉得很长。寿华刚上了第一块门板,就见青砚匆匆跑来,眼眶红红的:“郦姑娘,我家公子……他被相爷禁足了!说不许再跟您来往!”
“禁足?”寿华的心沉了下去,“他让你来说什么?”
“公子说……说让您别等他了。”青砚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这是公子昨晚连夜刻的,说您看了就懂。”
寿华打开布包,里面是块桃木,刻着两只交颈的鸟儿,翅膀上还刻着个小小的“熙”字和“华”字。刻痕很深,像是用了十足的力气,边缘处还留着被刀削过的毛刺。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桃木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懂了,这是他在说“身不由己,心却未变”。
青砚擦了擦眼角:“公子被带走时,还在喊‘姐姐等我’,是被相爷的人捂住嘴拖走的。那虞小姐就在旁边看着,笑得可得意了……”
寿华捏着那块桃木,指腹被毛刺扎得生疼,却死死攥着不肯放。她忽然想起杜仰熙第一次送来桂花糕时的模样,想起他算错账目时懊恼的表情,想起他拉着她的衣袖撒娇“姐姐你真好”——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每一幕都甜得让人心疼。
“我知道了。”寿华深吸一口气,把桃木塞进贴身的荷包里,“你回去吧,告诉公子,我等他。”
青砚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姑娘放心,我一定带到!”
看着青砚跑远的背影,寿华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巷子里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那枚素雅的玉簪。她抬手摸了摸簪子,像是在触摸他曾留下的温度,轻声道:“仰熙,我信你。”
夜色渐浓,郦家院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摇晃。寿华坐在窗前,手里摩挲着那块桃木,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也没合眼。她知道,往后的路怕是难走了,但只要想到那个会对着她撒娇、会为她撑腰的人,心里就生出些力气来——等他,无论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