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秀萼走后,铺子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杜仰熙还攥着寿华的衣袖,指节泛白,眼里的火气没褪尽,又添了些后怕。他忽然抬手,把屋檐下的鹦鹉笼摘下来,沉声道:“这鸟儿吵得很,我先带回去。”
寿华知道他是心里不自在,轻声道:“不妨事的,鸟儿很乖。”话虽如此,指尖却冰凉——虞秀萼那句“寡妇攀附权贵”,像根刺扎在心上,拔不掉,隐隐作痛。
杜仰熙没接话,只是把算盘往账册上一压,力道重得让算珠噼啪作响:“今日的账我先不算了,去去就回。”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匆匆,青布衫的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
寿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坐下。福慧端来杯热茶,往她手里一塞:“怕什么?那虞小姐就是仗着家里有权势,真论起来,她未必敢对咱们怎样。”
“我不是怕她。”寿华捧着茶杯,指尖的温度却暖不透心底的凉,“只是……我这身份,本就容易惹人非议。如今被她这么一闹,街坊邻里怕是要嚼舌根了。”
福慧撇撇嘴:“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探花郎自己都不在意,姐姐反倒愁上了?昨日是谁对着那枚玉簪笑了半宿?”
寿华的脸微微发烫,却没反驳。她望着窗外,鹦鹉笼空了的地方,阳光落得有些刺眼。
没等多久,杜仰熙就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是开封府的推官,也是杜家的远亲。那推官对着寿华拱手道:“郦姑娘莫怪,方才虞小姐在府衙外撒泼,说要告您魅惑探花郎,下官已替您挡回去了。相爷那边也已知晓此事,斥了虞小姐胡闹,姑娘放心便是。”
寿华没想到他竟去惊动了官府,连忙起身道谢:“劳烦大人了。”
推官走后,杜仰熙才走到她面前,手里还攥着块刚买的麦芽糖,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方才在街角买的,甜的,姐姐含一块。”他把糖往寿华嘴边送,眼神里带着点讨好,像在哄受了委屈的孩子。
寿华没张嘴,只是看着他:“公子不必如此,这点小事,我担得起。”
“怎么是小事?”杜仰熙急了,把糖往她手里一塞,“她辱没姐姐就是辱没我!以后再有人敢说半句闲话,我亲自去撕了他的嘴!”他说得激动,脸颊泛红,倒让寿华想起小时候护着妹妹们的自己。
她把麦芽糖剥开,递了半块给他:“吃吧,堵堵你的嘴。”
杜仰熙眼睛一亮,立刻含进嘴里,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含糊不清地说:“姐姐不生我气就好。”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其实……我爹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他没说反对。”1
这也太甜了,磕到了磕到了!
寿华的心跳漏了一拍:“相爷他……”
“我爹虽看重权势,却也疼我。”杜仰熙的声音放得更柔,“我跟他说,非姐姐不娶,他虽没点头,却也没骂我,这就是松口了。”他说着,又轻轻拽了拽寿华的衣袖,“姐姐,再等等,等我把这些麻烦事都解决了,就去求亲。”
那声“非姐姐不娶”,说得又轻又坚定,像颗石子投进寿华心里,漾开的不是涟漪,是翻涌的浪。她别过脸,望着柜台后的布料,声音细若蚊蚋:“谁要你求亲……”
“我要。”杜仰熙立刻接话,眼里的光比檐角的日头还亮,“我就要娶姐姐,日日给你算帐,给你买桂花糕,听你喊我名字。”
正说着,小伙计匆匆跑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大姐,方才有人塞进来的,说是给杜公子。”
杜仰熙展开纸条,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纸上是虞秀萼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三日后巳时,相国府后花园,你若不来,我就去郦家布庄闹个天翻地覆。”
寿华瞥见纸条上的字,心猛地一揪:“她还想做什么?”
杜仰熙把纸条揉成一团,往袖中一塞,强笑道:“无妨,我去会会她便是,省得她总来烦姐姐。”他怕寿华担心,又补充道,“就是说清楚利害,不会有事的。”
寿华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她知道虞秀萼的性子,骄纵惯了,得不到的东西,怕是会不择手段。
傍晚杜仰熙走时,天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把那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塞进寿华手里:“含着吧,甜的。等我回来,还帮你算帐。”
寿华捏着那块黏糊糊的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天边滚过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门板上噼啪作响。
她忽然想起杜仰熙说“非姐姐不娶”时的眼神,那样亮,那样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角的玉簪,冰凉的玉质贴着头皮,却让她生出些勇气来——或许,有些风浪,该一起面对的。
夜里,寿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隔壁福慧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摸出枕边的荷包,里面的纸条被磨得边角发毛,上面“盼见姐姐”四个字,在月光下透着暖意。
三日后的巳时,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想再像从前那样,缩在壳里独自硬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