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第一次见到黄景瑜,是因为一袋垃圾。
那天下班晚,我拎着便利店买的便当往家走,累得眼皮打架。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个高个子男人,戴着口罩和棒球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我没在意。这小区住了不少艺人,见怪不怪。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垃圾袋,站在电梯角落,看我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电梯往下走。
“叮”的一声,一楼到了。我往外走,他也往外走。我往右,他也往右。我停下来让他,他也停下来让我。
俩人跟跳探戈似的杵在电梯口。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带着点东北味儿:“你先走。”
我点点头,快步往垃圾站走。
扔完垃圾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他还站在单元门口,举着手机对着屏幕皱眉。
走近了才听见他在嘀咕:“这地图怎么导的……三号楼……这他妈不是二号楼吗……”
我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他那个迷茫的样子实在太逗了——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站在路灯底下,像只迷路的大型犬。
“三号楼在后面那排。”我忍不住开口。
他抬头看我。
路灯把他眼睛照得亮亮的,圆溜溜的,带着点惊讶和不好意思。
“啊?谢谢啊!”他挠挠头,“我就说怎么走不对……”
我指了个方向,他道了谢,大步流星往后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挥挥手:“谢了啊邻居!”
我也挥挥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迷路的“大型犬”,会成为我接下来生活里最常出现的人。
第二次见面是三天后。
周末早上,我睡得正香,被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吵醒。
那声音不大,但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墙。
我翻了个身,拿枕头捂住耳朵。
没用。还在敲。
我忍了五分钟,爬起来,穿着睡衣就出门了。循着声音找到隔壁——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咚咚咚”的声音,还有人在哼歌。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我推开门探进去半个脑袋,看见一个光着膀子的背影,蹲在地上,正拿着锤子敲什么东西。
那背影……
宽肩窄腰,背肌线条流畅,随着他敲击的动作一耸一耸的。
“那个……”我开口。
他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那张脸——我在电视上见过。电影里见过。热搜上见过。
黄景瑜。
他手里举着锤子,光着上身,蹲在一堆木板中间,像只被当场抓获的大型二哈。
“你你你……”他腾地站起来,下意识想找东西遮,但手边只有锤子,于是举着锤子挡在胸口,“你怎么进来了?!”
我指了指门:“门开着,我敲门了,你没听见。”
“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耳朵尖红透了,“你等会儿!”
说完他扔下锤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了两分钟,他套了件T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点红。
“那个……”他挠挠头,眼神飘忽,“不好意思啊,刚才在组装柜子,没听见敲门。”
“没事。”我说,“我就是想问,你敲墙的声音能不能小一点?一大早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脑门:“卧槽!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看时间!”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你等一下,我给你拿点东西赔罪——”
“不用不用——”
但已经晚了。他端着一盘东西出来,往我手里一塞。
低头一看,是一盘卖相不太好看的炒鸡蛋。
“我自己做的,”他不好意思地笑,“有点糊,但能吃。你尝尝?”
我低头看着那盘炒鸡蛋。确实糊了,边缘黑了一圈,中间倒是金黄的,但看起来有点散。
“你……自己做早饭?”我问。
“嗯,刚学的。”他说,“以前不会做饭,最近才开始学。这不,想给自己做个早饭,结果鸡蛋糊了,柜子也没装好……”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太有感染力了,我也忍不住笑出来。
“行,我收下了。”我端着那盘炒鸡蛋,“你装柜子小点声就行。”
“保证!”他举起手,像发誓一样。
我转身往回走。
“哎,邻居!”他在后面喊。
我回头。
“我叫黄景瑜,你叫什么?”
“林栖。”
“林栖,”他念了一遍,“记住了。下次请你吃没糊的鸡蛋!”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但后来我发现,黄景瑜这个人,说话算话。
他真的开始学做饭。
而且学得很认真。
隔三差五,我家门就会被敲响。开门一看,准是他端着个盘子站在外面,笑得一脸灿烂。
“尝尝这个,红烧肉,我今天新学的!”
“这个西红柿炒蛋,比上次有进步吧?”
“排骨汤,炖了两个小时,你尝尝咸淡?”
一开始我以为他就是客气,后来发现他是真的在“练习”——每次做完饭,自己吃不完,就端过来分我一半。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去找个厨师教?”
他蹲在我家沙发上,一边啃自己做的鸡翅一边说:“请厨师多没意思。自己学才有成就感。”
“那你怎么不去上烹饪课?”
他抬头看我,一脸认真:“我去了啊。但老师一看见我就紧张,锅铲都拿不稳。后来老师说,你还是在家练吧,练好了发视频给我看就行。”
我忍不住笑。
他耸耸肩:“没办法,长这样,吓着人家了。”
“你不是吓人,”我说,“你是太高了,老师仰着头看你,脖子酸。”
他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很响,震得窗户都嗡嗡的。
从那以后,他来我家就更勤了。
有时候端着饭,有时候空着手,就蹲在我家沙发上,跟我一起看电视。
“你家电视比我家的清楚。”他说。
“明明是一样的。”我说。
“不一样,”他指着屏幕,“你家这个,看着就舒服。”
我懒得戳穿他——他家的电视比我家的贵三倍。
有次他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洗完碗出来,看见他歪着脑袋,张着嘴,睡得正香。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蜷在我家这个小沙发上,像只塞不进窝的大型犬。
我没叫醒他,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他动了动,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在电视上光芒万丈的人,其实也挺普通的。
会做饭糊了,会装不好柜子,会迷路,会在别人家的沙发上睡着。
和隔壁那个整天打游戏的男生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他笑起来更好看。
有一天晚上,他来敲门,没端盘子。
“怎么了?”我问。
他站在门口,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家水管爆了,能借你家卫生间洗个澡吗?”
我愣住:“水管爆了?”
“嗯,”他指指自己身上,“你看我这一身,刚想洗澡就爆了,全是灰。”
他确实灰头土脸的,头发上还有墙灰。
“进来吧。”我让开身。
他钻进卫生间,过了两分钟又探出头来:“你家有浴巾吗?我家那个湿了。”
我给他拿了条新浴巾。
又过了两分钟,他又探出头:“沐浴露能借一下吗?”
我把沐浴露递进去。
再过了两分钟,他又探出头——
“黄景瑜,”我忍无可忍,“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不是不是,我就是……忘带了。”
我瞪他。
“真的!”他举起手发誓,“下次我一定提前准备!”
下次?
我懒得理他,转身回客厅。
洗完澡出来,他裹着我的浴巾,头发湿漉漉的,站在客厅中央。
“那个……”他指了指浴室,“你家水压有点小,洗得不痛快。”
“那你去住酒店啊。”我没好气地说。
他嘿嘿笑着凑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头发上的水珠甩到我脸上。
“你干嘛?”我躲开。
“林栖,”他突然正经起来,看着我,“我有个事儿想问你。”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烦?”
我愣住。
他难得认真地盯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天天往我家跑,”我说,“你自己说呢?”
他眼神黯了一瞬。
“但是,”我顿了顿,“也还好。习惯了。”
他眼睛又亮了。
“那就好,”他笑起来,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还怕你觉得我烦,以后不让我来了。”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继续窝在我家沙发上,看那个“比他家清楚”的电视。
头发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我家沙发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本来想提醒他的。
但看见他专注看电视的侧脸,又算了。
算了,湿就湿吧。
后来我问他:“你一个当红演员,怎么天天往我这个素人家里跑?”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因为你家的饭好吃。”
“那都是你自己做的。”
“但是在你家吃,就觉得特别香。”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夸你,你吃起来没压力。”
他愣住,然后笑了。
“好像是,”他说,“在你这儿,我就是黄景瑜,不用演谁。”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林栖,”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不把我当明星。”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那你也别把我当外人。”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往自己家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是什么都行。”
他笑了,冲我挥挥手,消失在门后。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好像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从一盘糊了的炒鸡蛋开始,到现在——
他会在我家沙发上睡着,会来借浴室,会问我明天想吃什么。
而我会给他留门,会给他递浴巾,会说“随便”。
我们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但其实,才三个月。
三个月后的一天,他来敲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走进来,往沙发上一瘫。
我坐到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今天被导演骂了。”
“为什么?”
“台词记不住。”他说,“有一段戏,怎么都进不去状态,拍了十几条。”
我没接话。
“以前没这样过,”他继续说,“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脑子一片空白。”
“累了?”我问。
他想了想,点头:“可能是。最近太忙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看我。
“林栖,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演戏?”
我愣了一下。
“你认真的?”
他没说话。
“你演的电影我看过,”我说,“演得挺好的。”
“真的?”
“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你说的,我信。”
那天他在我家待到很晚。
我们一起看电视,一起吐槽剧情,一起啃他带来的零食。
十一点的时候,他站起来,说要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他忽然转过身,低头看我。
他太高了,我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
“林栖,”他说,“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
他顿住。
我等着。
“算了,”他挠挠头,“明天再说。”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感应灯灭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一周过去了,隔壁安安静静。
我给他发消息,没回。
我告诉自己,他忙,拍戏去了,很正常。
但是每天晚上回家,经过他家门口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放慢脚步。
门缝里透不出光。
第十天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找到物业,问他家是不是出事了。
物业的人查了半天,说:“黄先生啊?他十天前退租了,说去外地拍戏,短期不回来。”
我愣住。
退租了。
没说一声。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忽然觉得自己挺傻的。
本来就是邻居,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他凭什么要跟你告别?
我转身回家,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把他送我的那些盘子碗筷都收起来了。
他落在我家的那件外套,我叠好,放进了衣柜最深处。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
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
黄景瑜站在外面,风尘仆仆,胡子拉碴,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你——”我愣住。
他看着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林栖,我回来了。”
“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怎么……”
“进去说?”他指了指屋里。
我让开身。
他走进去,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回头看我。
“那天晚上想说的话,我现在能说了吗?”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
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说什么?”我问。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林栖,”他说,“我那天晚上想说的是——”
他顿了顿。
“我喜欢你。”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是那种邻居的喜欢,”他继续说,声音有点紧,“是那种……想天天来你家吃饭的喜欢。是那种拍戏的时候会忍不住想,她今天吃什么了,有没有人陪她。是那种——”
“行了。”我打断他。
他愣住。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就为了说这个,跑回来的?”
“嗯。”他点头。
“那你行李呢?”
“什么?”
“行李,”我指了指他身后,“你人回来了,行李呢?”
他挠挠头,嘿嘿笑:“太急了,忘带了。”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伸出手,轻轻抱了抱我。
就一下。
然后松开。
“林栖,”他看着我,“你还没说你的答案。”
我想了想。
“你明天想吃什么?”我问。
他愣了一秒。
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
“随便!”
(第一章完)